转眼到了科考当日,苏萃雷、白莹、徐泾、隋申等人这厢在贡院试场奋笔疾书的三日,到了第三场试题下发,便已出了事。虽然考试尚在进行之中,京中却已经流言蜚语四起,说这第三场试题泄漏,而这第三场的试题出卷人正是此次的两位阅卷总裁之一方政。是的,照理说,阅卷总裁原本轮不到方政,以他的品级,至多当个副总裁罢了,但是妙就妙在本场会试礼部尚书许裴泽因为有子弟赴考,只能避嫌,所以阅卷总裁的大任落到了两位礼部左右侍郎的头上。另一位则是礼部左侍郎李希音。方政则因为担任过经筵讲官,故而还让其出了其中一场策论题目。以方政的个性,素习刁钻古怪,不走寻常路,因而竟在四书五经之外,寻觅了一个冷门典故做成试题。而此次引起朝野非议的正是这一场的试题。
三场试罢,众位举子终于得以回到客栈休息,精神放松之余,不禁要把酒言欢一二。席间众人不免谈及此次科考。大部分举子作垂头丧气状。“这次会试题目怎么如此刁钻。想来承圣祖爷祖训,这科举试题尽从四书五经之中出题,怎么还有范围之外的题目,伤脑筋啊伤脑筋。”也有人顿足捶胸。“我是完全看不懂那个典故,全文都在胡诌。”众考生之中唯有徐泾和隋申一脸云淡风轻,把酒言欢。因为同为姑苏举子,苏萃雷忍不住发出问候:“隋贤弟今科考得如何?”
隋申尚未来得及回答。徐泾嘴快已代为回答:“以隋贤弟的满腹经纶,自然是成竹在胸了。苏兄何如呢?”
苏萃雷略微讶异。虽然知道这徐泾和隋申二人宛若连体婴。考前频繁在京中拜谒各位大人,但是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到了科考如何都可以代为回答的程度。“苏某资质平庸,勉强交卷而已。”苏萃雷虽然有狂生之名,但是隋申这位吴中才子,他在家乡就有耳闻,只是尚未来得及有所交游。隋申当年十八岁就高中解元,更兼书画双绝,是一位文坛的全能型选手。少年成名的天才,万万不可小觑,更是大有可能与自己同朝为官。故而趁此次同住客栈,自然是要好好打交道的。而徐泾这样的富家子,因其性情爽利,苏萃雷虽然书生意气,但也并不讨厌爽直之人呢。
隋申虽然是少年成名的才子,但是为人到底有几分憨直,见到同乡苏萃雷,一脸斯文之相,也有几分喜欢,只淡淡答道:“苏世兄谦虚了。你我同为姑苏举子,借家乡钟灵毓秀,功名于你我探囊取物而已。”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举子顿时颜色剧变。唯有徐泾附和恭维说:“隋贤弟所言极是。当然是如此。”
只有白莹若有所思地看了这群人一眼。
然而这些举子们不知道的是,不出三日,他们这帮人私下议论之事在朝堂上闹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不久扩散成于当事人是无可挽回的一生命运的悲剧,于朝廷则是无可回避的政治大地震。
此日,都察院给事中华昶上奏章,闻风言事:如今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今科科举会试阅卷副总裁方政收受山阴县考生徐泾和长洲考生隋申重贿,徇私鬻题。这个奏章开篇就炸裂当场,拆阅的太监不敢怠慢,立刻呈报今上。原因无他。科举尚在阅卷,又是当朝大事。其次弹劾之人方政乃是皇帝的经筵讲官,近侧宠信之人。皇上阅后,果然龙颜大怒。“竟有这等混账事?给朕快查!”奏章被皇上愤怒地掷出,只见上面依稀还写着: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徐泾、隋申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于此题问于人。
嘉浩作为阅卷监督,此时自然也在闱中。事先他也不曾得到半点消息,就见有人前来宣旨,令方政立刻停止阅卷出闱。余事由另一位阅卷副总裁主理,众位考试官协理。嘉浩也被召唤出闱,前往皇帝上书房待命。这一路上方才听说了奏章内容。嘉浩听得一言不发,知道兹事体大。
到得上书房,嘉浩偷瞄,见得皇上气色十分不悦,直接问他:“老七,你看此事如何议处?”
嘉浩立刻作答:“此事兹事体大,应该立刻调查清楚事实再做结论。方政既然已经停止阅卷,接受调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还请礼部议处,从严阅卷。那两名涉事考生既然有这等风闻,也应拘来问话,一查到底。”
皇上听闻,沉吟片刻方道:“就按你说的去办吧。只是要抓的还有一人,就是闻风上奏的给事中华昶。”
为何。嘉浩满腹疑惑,只是不敢说出来。
“此事怕是有所不妥。”虽然兹事体大,但是嘉浩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权当一个八卦讲与白莹听。白莹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不妥的真心话。
“怎么个不妥法?”
“当事主考官和两位考生要接受调查也就罢了。只是这给事中华大人为何也要被调查。说到底给事中不过是闻风奏事,这原是老祖宗沿袭下来的规矩,是否真有其事,只看是否查实。若是追究给事中的责任,都察院,御史台这些台谏衙门怕是要先物议如沸。”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问题在于父—”嘉浩差点咬到舌头,“妇孺如你都知道的道理,皇上为何下了这样的旨意。”嘉浩暗自吐舌头,差点就暴露了。
白莹古怪地看了嘉浩一眼,妇孺如我,不觉哑然失笑。“听闻方政方大人当过皇上的经筵讲官,朝野皆呼之为小帝师。想来就是皇上也难免有偏私的时候,自是不愿意相信方大人会受贿鬻题吧。”
“果真如此,那这趟浑水搅和大了。眼下殿试尚未举行,前一场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故。若是不能及时查清,岂不耽误大事。”嘉浩也不禁忧愁起来。“方大人毕竟是儒林泰斗,醉心学术,书生意气,应当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情来。只是有给事中参奏,又在京城街头巷议,为平众议不得不调查处置。”
“那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舆论呢?”白莹眼睛突然发亮,提出一种可能性,“当日黄兄你不在,那日考试完毕之后,徐泾与隋申二人在客栈自信满满自言此试必中。隋才子自然是成竹在胸不消多说,那徐泾也是立刻附和。但是如此自信,难保没有有心人心生妒恨,于是捏造是非。”
“此二人竟如此狂傲于人前么?”嘉浩倒也吃了一惊,“那么他们素日与方政的结交,也人所共知吗?”
“嗨,举子京中各处投文拜遏,本也是常事。不过,若我不曾记错,应该是方政大人还未指名为阅卷副总裁,蒯、隋二人便与其结交了。隋申乡试主考官梁大人便是方大人的门生,想来就是这条线搭上了,也未可知。”
“什么?!”嘉浩脸色愈发难看。果真如此,徐泾和隋申想申辩自己完全无辜已经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