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五月的风裹着日渐炽烈的暖意,吹得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樟花最后的淡香,也混着高三学子即将离校的躁动。

林芷伏在课桌前,指尖轻轻划过习题册,抬眼便撞见教室里一片鲜活热闹,同班同学都浸在即将升入高三的雀跃里,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田月月攥着笔在桌案上敲得哒哒响,嘴角咧得大大的,激动地拍着同桌柯惜的胳膊欢呼:“耶!终于要熬到高三啦,离逃离这鬼学校又近了一步!”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语气里满是遗憾叹惋,说着学长学姐们转眼就要毕业离校,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温柔哄人的漂亮学姐;女生们也三三两两低声嘀咕,眉眼间带着怅然,惋惜再也碰不见那些亮眼帅气的学长。

教室里的笑闹声还没散尽,校园广播突然响起,清亮的女声温柔又有力:“请全体师生迅速到操场集合,参加高三毕业动员大会,请各班有序列队,切勿拥挤。”

众人顿时一阵忙乱,收拾书本的声响此起彼伏,林芷慢慢合上习题册,指尖摩挲着书页边角,想起叶妤今天没来上课,往日总黏着她叽叽喳喳的身影不在,心底空落落的。她背起单薄的书包,默默走出教室,孤单地汇入人流,往操场走去,身影在喧闹的人群里愈发显得单薄安静。

刚站到高二队列的末尾,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林芷,这里有空位,一起站呀。”林芷转头,是廖情绵,一身干净校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明媚,笑起来梨涡浅浅。林芷愣了愣,往日总觉得她朋友遍地,左右逢源,定是爱扎堆的小团体核心,难免心生疏离。

可此刻廖情绵凑过来,自然地和她搭话,聊广播里的旋律,说高三学长学姐的趣事,言语间鲜活又坦荡,没有半分虚浮。林芷才慢慢发觉,她不过是性格本就热忱爽朗,待人真诚,有趣又通透,偏偏成绩拔尖,模样漂亮,还是副班长兼文艺委员,家境优渥却全无骄气,这般耀眼鲜活,像春日里最盛的光。

林芷望着她明媚的眉眼,眼底不自觉漫开怅惘迷茫,同样是少年,为何有人能活得这般肆意明亮,而自己只剩满身的隐忍与怯懦,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

她沉默着没接话,廖情绵却半点没察觉她的低落,依旧笑着开玩笑:“等咱们上了高三,说不定也能成学弟学妹眼里的帅气学姐呢。”语气轻快,眉眼弯弯,浑然不知身旁人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

风卷着五月的热浪吹过操场,拂动两人的校服衣角,林芷垂了垂眼睫,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悄悄藏进心底,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被风卷走。

廖情绵见她只低低应着,笑意不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张扬,扬手就拍了拍她的肩:“你站我前面,省得等会儿人挤着你。”语气算不上征询,倒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排,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狂妄与自信,藏都藏不住,偏眼底又带着几分纯粹的善意,算不上恶意。

林芷闻言身子微僵,脚下没半分动弹,她本就习惯了缩在人群后,安安静静做个不起眼的影子,这般被推到前面,只觉浑身不自在。没等她多想,廖情绵已然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胳膊往身前带,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强势的利落,林芷本就纤细单薄,被她轻轻一拉便站到了她身前,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她垂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心底的弦却被狠狠拨动,愈发敏感难安。鼻尖萦绕着廖情绵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身旁人挺拔的身影近在咫尺,衬得她愈发瘦小单薄。

林芷悄悄垂眸,望着自己露在袖口外纤细的手腕,心底默默丈量着两人的身高——自己堪堪一米六一,算不上高挑,站在人群里本就不起眼,而廖情绵怕有一米七三往上,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便自带光芒,这般鲜明的对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青春期的自卑本就如藤蔓般疯长,她素来爱拿自己与旁人比较,比容貌,比成绩,比家境,比旁人拥有的一切光亮,偏她骨子里的怯懦与敏感,让每一次比较都成了对自己的苛责。

看着廖情绵这般肆意张扬,容貌出众,成绩拔尖,家境优渥,连身高都这般耀眼,那般鲜活又夺目,反观自己,眉眼不过是清秀温柔,成绩堪堪中等,家境一团糟,连身高都这般不起眼,浑身透着一股阴郁的单薄。

风又吹来了,带着五月的燥热,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口阵阵发紧。廖情绵全然没察觉她心底的翻涌,依旧扬着眉眼和身旁路过的同学说笑,语气张扬,笑声爽朗,那份浑然天成的自信,落在林芷眼里,却成了一根根细密的刺。

她站在廖情绵身前,脊背绷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无悲无喜,可心底的自卑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都裹得紧紧的。

她忍不住一遍遍在心里比较,比谁更耀眼,比谁更努力,比谁更配得上站在光亮里,越比,那点藏在骨子里的怯懦与卑微,便愈发浓重,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

操场渐渐站满了人,前方高三的学长学姐已然列队,校服衣角翻飞,林芷望着身前廖情绵挺拔的身影,再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身形,指尖悄悄攥紧了校服下摆,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那份青春期独有的敏感与自卑,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操场上人声渐息,各班队伍站得笔直,五月的日头正盛,金灿灿的光直直晒在头顶,连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林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黏着碎发贴在脸颊,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连眼皮都懒得抬,满心都是对这场冗长集体活动的厌烦,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台上的鸭子嘴主任已经站定,他素来爱板着脸,薄唇抿成一条线,说起话来嘴型微撇,活像只绷紧的鸭子,学生们私下里早给他起了这个外号,此刻他背着手站在话筒前,眉头紧蹙,语气严肃又刻板,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着高三毕业的叮嘱,又强调着高二即将升入高三的重任,台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操场边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林芷垂着眼,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面沾着些许尘土,像她此刻灰蒙蒙的心境,身后的廖情绵时不时凑过来,压低声音吐槽几句,一会儿嫌主任的腔调难听,一会儿怨日头太毒,语气依旧张扬,带着几分大小姐的娇纵,林芷听得心烦,却也没搭话,只默默攥着校服下摆,指尖都泛了白。

忽然,台上的鸭子嘴主任话锋一转,提及高二学生会代表上台发言时,方才紧绷的神情骤然松垮,眉头舒展,连抿着的嘴角都微微上扬,语气瞬间变得诚恳无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下面,有请高二学生会代表许倦上台发言,大家欢迎。”那态度转变之快,惹得台下学生纷纷窃窃私语,满是诧异。

林芷本依旧埋着头,只觉得头顶的阳光愈发灼人,连耳朵都懒得竖起来,可当那道清冽干净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落在耳畔的瞬间,她浑身猛地一僵,心头莫名一跳——这声音,好耳熟。

没等她细想,台下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刺破了操场的宁静:“啊啊啊!是许倦哎!”“天呐,真的是他,好帅啊!”“我靠,他居然是学生会代表!”那股狂热的劲头,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林芷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台上。少年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褪去了往日里的几分随性,多了几分利落挺拔,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下颌线流畅分明,周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朝气,那般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许倦握着演讲稿,指尖修长干净,站在话筒前从容不迫,开口时声音清冽又沉稳,字句流利熟练,没有半分卡顿,明明是照着稿子念,却像是早已刻进心底,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颜值,议论声里全是对他相貌的赞叹,没人再去在意演讲稿的内容。

林芷望着台上的身影,眼神渐渐有些失神,只觉得少年站在那里,便自带光芒,连周遭的日光都成了他的陪衬。这时,身后的廖情绵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凑到她耳边,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调侃,义正言辞又透着几分张扬:“你看他背得这么熟,是真有天赋还是私下排练了好几十遍啊?说真的,死鸭子嘴主任那稿子当年多难背,我考广播员、争学生会代表的时候,磨了好几天都背不下来,他倒好,说得这么溜。”

林芷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台上,耳边的喧闹仿佛都淡了下去,只剩许倦清冽的声音在操场回荡。她看着少年从容自若的模样,听着他流利的发言,心底那份熟悉的怅惘又悄悄漫开,许倦这般优秀,成绩拔尖,容貌出众,连站在台上发言都这般耀眼,像天上的星辰,遥不可及。

青春期的比较心又一次悄然作祟,她忍不住将许倦与自己对比,也将他与身边的廖情绵放在一起,他们都那般鲜活明亮,站在人群里自带光芒,而自己,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黯淡无光。

阳光依旧灼热,晒得她脸颊发烫,可心底却泛起一阵凉意,许倦越是优秀耀眼,她便越是觉得自己渺小卑微,那份深藏的自卑,又一次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台上的许倦还在发言,眉眼清亮,意气风发,台下的欢呼从未停歇,林芷望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映着少年耀眼的身影,却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茫然,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只剩满心的怯懦与卑微,在这滚烫的五月天里,愈发清晰。

毕业动员大会散场时,日头依旧毒辣,操场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各班队伍排着队慢悠悠往教学楼走。林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一阵阵往脑子里钻,方才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散了大半,只想赶紧回教室趴在桌上歇着,连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身后的廖情绵还在跟身边同学眉飞色舞地吐槽鸭子嘴主任的变脸,语气张扬又鲜活,半点没察觉身前林芷的异样,只跟着队伍慢慢晃,时不时回头喊她两句“走快点,别掉队”。林芷应得有气无力,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低血糖的眩晕感涌上来,昨夜没睡好的困倦也缠上四肢百骸,脚下像踩了棉花,绵软无力。

她咬着唇勉强走了几步,看着班级队伍渐渐走远,周遭的人声也变得模糊,眼前一黑,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将她扶住。林芷心头一紧,一股难堪的热意瞬间爬上脸颊,下意识就往旁边挣,狼狈地远离了那人的触碰,扶着旁边的梧桐树才勉强站稳。

“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少年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痞气的好笑。林芷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撞进许倦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他已松开挽着袖口的手,校服外套搭在肩头,少了方才台上的规整,多了几分随性不羁,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俊朗。

林芷心头一慌,只想转身就走,脚步刚动,许倦却先一步绕到她身前,双臂微张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质问:“林芷,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躲?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王?”他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偏偏眉头轻轻皱着,明明是调侃的语气,模样却凶巴巴的,像要动手揍人,可那份凌厉又被眉眼间的俊朗冲淡,反倒添了几分桀骜的帅气。

林芷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攥得发白,慌忙挪开视线,盯着地面上的樟花影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许倦见她垂着头一言不发,眼底的戏谑淡了几分,语气又沉了些:“哑巴了?”

林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阵阵袭来,她强撑着抬起头,声音细弱又发颤:“不好意思,我真的今天……”话没说完,太阳穴又是一阵剧痛,她慌乱地抬手捂住头,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许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锁,眼神沉沉地盯着她怪异的举动,方才的痞气尽数褪去,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林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亮太烫,像要将她浑身的狼狈都看穿,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跪下来求求他别再看了。

在喜欢的人面前这般狼狈不堪,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比当众出丑还要难堪。那份青春期的自卑与怯懦在此刻尽数爆发,她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掉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连维持体面都成了奢望,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

风卷着五月的热浪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角,许倦的眉头皱得更紧,望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而林芷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湿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满心都是无措与难堪。

林芷被那道目光灼得浑身发颤,哪还顾得上其他,趁许倦愣神的间隙,猛地推开他的手臂,转身就往学校废弃器材室旁的窄小胡同冲去。五月的风在耳边呼啸,心口又闷又疼,脚下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身后少年的喊声模糊在风里,她只顾着拼命往前跑,只想逃离那双看透她所有狼狈的眼睛。

胡同逼仄阴暗,青砖墙上爬满枯藤,她踉跄着扑到墙根下,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彻底失去了力气,晕了过去,单薄的身子蜷在墙角阴影里,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最后一丝难堪,风卷着尘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安静得只剩微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心口骤缩如弦断,细密钝痛缠心尖,她指尖攥紧衣襟,连呼吸都染着微微的疼,再无声息。

一只深蓝蝴蝶振翅掠过耳畔,翅尖带起微澜风息,她睫羽轻颤,指尖无力拂开颊边乱发,疼痛漫卷心脉,终是寂然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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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夏天
连载中茉莉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