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绿林,夜色深深,宁为雨在房中清点完自己的包袱,吹灭蜡烛,准备出门,却在看见院里站着的人时,愣了一下,“江公子?”
见房中熄灯才敢现身的江客臣,大概也没料到她会选择在这时候开门,脸上的诧异来不及遮掩,他只好尽量自然地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宁为雨淡定地示意他噤声,挑眉反问道:“江公子想跟我一起去玩玩吗?”说完,她就走在前面带路,不关心身后的人是否跟上,一路走出古寺,往山里走去。
走出不知多远,她才停下开始左右张望,江客臣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在后面等着她。
很快,宁为雨才自言自语道:“就这吧,反正我也找不到了。”
随后,她从准备好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药瓶、一张草编网和火折子。先将草网铺在地上,把药瓶中的药粉洒在其中,再点燃火折子将这两者一起引燃,然后连忙转头推着身后的江客臣往后跑,叮嘱道:“快,跑远一点。”
往后跑了很远,宁为雨才停下脚步,果断将火折子吹灭,周围重新恢复了漆黑与寂静,她才开口询问:“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江客臣偏过头,见她没有看向自己,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良久,他道:”关于明方堂与晨雾宫的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宁为雨被这话给逗笑了,侧身回视,“公子是我什么人?”
黑沉的夜藏住了两人彼此相接的视线,所以江客臣眼中的波澜起伏都被很好的遮掩,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平静地开口:“我视姑娘为友。”可伴终身的朋友。
可惜,后半句话只是他的未尽之言。
话落,他听到了宁为雨的叹息。
周围逐渐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听到她言简意赅地回道:“如你所想,晨雾宫的江掌门与明方堂的阮掌门都中了同样的毒,这是他们的关联。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查了。”
远处的火光已经熄灭,地面的小动静逐渐变得明显,江客臣轻声询问,“你等的东西来了吗?”
宁为雨朝他笑了笑,解释道:“这是夜游子,我已经用黄丝草跟芪花粉的香味把它们引来了,劳你去替我抓一下。”言毕,她收起笑意补充道:“要活的,不能死。”
江客臣接过她递过来的布条,没有反驳。
宁为雨见人走远,轻功一跃坐到树上,看见远处的江客臣将她给的布条缚住眼睛,站在熄灭的火堆处,一动不动。
那些被香味吸引而来的夜游子们就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爬,直到挂满了全身,他突然后退一步,引得它们不安地张口咬人,断断续续的毒素借此注入他的身体。
宁为雨方才的话没有说全,但他已经明白了:这夜游子有毒,是她专门为他安排的一场治疗。
第三种毒的介入,诱发了他体内的蛊毒与附骨,三者互相反抗,彼此纠缠,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随着身上的夜游子一只一只地死亡、脱落,江客臣的身体也到了极限,身上的衣袍已被伤口的黑血给浸染,整个人无力地跪立在地上强撑,难耐地吐出口中的黑血。
宁为雨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情闭上双眼,却在下一秒飞出手中的火折子,将地上的草网灰重新点燃,借着火光驱走了这些还想上前的夜游子。
赶走了畏光的小虫子,她才飞过去把人扶起来,问道:“还能走吗?”
江客臣勉强拭去嘴边的血污,轻笑道:“没事。”
宁为雨把他扶到一旁的树下坐好,对他说:“我现在要从背部给你施针,需要褪去你身上的衣服。”
之前她为他施针,不是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就是在他昏迷的时候,从未像现在这样。所以她不得不顾及江客臣守礼迂腐的性子,多问一句。
江客臣的眼神被藏在布条之下,她看不见,只能听到他回:“现下我有心无力,辛苦姑娘。”
宁为雨自问医者仁心,所以得到这个回答,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可当她把手放到江客臣的衣襟上时,却不自觉地避开了他藏在布条下的那双眼睛。
祛除阻碍,她就自觉转到他身后去,慢慢施针。
不远处的火光忽大忽小,将两人沉默的身影全部收录,然后投入他们身后那片光亮无法企及的黑暗中。
宁为雨扎完针,就朝后退开了一些,出声道:“你现在尝试着调理一下内息,能护住心脉就行。”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就听到江客臣出声询问:“姑娘去哪?”
“那火快熄了,我去处理一下,不然夜游子还要再来,很麻烦。”宁为雨俯视着他的侧颜,移开视线,简单回答。
江客臣只好叮嘱,“夜深了,姑娘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听到人走开,他才闭上眼轻轻吐出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远处走到火堆旁的宁为雨没有着急动手,反而站着走了会儿神。她不是第一次为江客臣扎针了,从前并未感觉如何,方才却觉得别扭。
由于方才周围环境太过安静,两个人也离得很近,所以她的耳边就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扰的她有点心神不宁,只能过来缓一口气,重新梳理思绪。
噼啪的火花声渐渐弱了下去,终于拉回她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才开始静心收拾这里的残局,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回去拔针。
把针收好,她才道:“你先整理一下,我再给你清清脉。”话音落,她主动回避,给他整理衣服的时间。
直到身后人出声道谢,“辛苦宁姑娘了。”
她才重新回头,上前两步俯身靠近为他把脉,沉吟了很久,才说:“脉象有些乱,但相较于之前还是好了很多,算是有点效果。先回去休息吧,等天亮了,再给你配点药。”
收拾完东西,两个人又沿着原路返回。走到宁为雨的房外,他们同时止住脚步,宁为雨侧身递给他一样东西,“回去给你的伤口上点药,好的快点。你...你背上的伤口,我已经替你处理完了,休息的时候注意点就行。”
说完,她就想转身进门,又突然想到什么,留步叮嘱道:“这里还算隐蔽,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所以不用在我房外守着,你需要休息。”
江客臣没有开口辩驳,直到她的房门快要阖上,他才道:“宁姑娘,好梦。”
宁为雨隔着门缝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径直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