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阮清璃之后,江客臣迎来了第二位不速之客——方迟生。
这也是他最后需要处理的一件事。
方迟生原本昨日被宁为雨点拨以后,便已打定主意离开,却被江客臣拦下了,因为他对他说,今日会有转机。
可一直等到现在,他都没看出转机到底在何处。
幸好,江客臣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将他带到一副棺材面前,“我与棺中人有些渊源,便不在此细说。方公子只需好好想想,当日你在方城主房门口遇见的那个人到底是何模样?若是想清楚了,便可开棺查看。”
方迟生被他这么一问,虽然不明所以,可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的景象,他遇见那人时,对方的一举一动,每一处细节都被他放大,让他仔细记住。然后,他才把棺打开,却愣在了原地,这棺中人竟与江客臣长着一张十分相似的脸。
更震惊的是,那人的长相竟然能与这棺中人,一模一样。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查验这人是否有易容的可能,却被江客臣拦下了,“逝者为尊,方公子还请自重。”
方迟生很想怀疑这是江客臣为了洗脱自己嫌疑而布下的局,可他的理智却否定了这一猜测。
以江客臣如今的身份,完全不需自证,即便他身上有着再多的疑点,也有许多人争着抢着替他辩驳。
就如同前几日他上门寻求公道那般,被众人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
所以,他又何必非要掺和这一脚?
他想完了这些关节,最后只是从怀中取出江客臣之前在众人面前递给他的那一件神秘物品,一把短匕,询问道:“那这又是何意?”
江客臣从怀中取出另一把相似的匕首,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方迟生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然后发现这两把匕首,虽然外观相似,但内里却各有乾坤。
江客臣的这把要更薄一些,刀体也偏窄;而他自己手上那把,却截然相反,甚至刀尖还有一段向上弯曲的勾刺。
等他看完了,江客臣才把话说下去,“我在城门外杀那三人时,用的匕首就是此刻手中这把,方公子应该见过那伤口。而令尊身上,也有一处刀伤,却是来自我先前交给你的另一柄,方公子应该早就察觉了吧。”至于那半截金丝,只不过是他自愿留下的把柄而已。
方迟生确实已经想到了这些,不仅如此,他也察觉了一些其他的,“相似的两张脸,相似的两柄刀,晨雾宫的水,确实很深。”
江客臣只是笑笑,“方公子谬赞。”
有些话他没说太明,但方迟生却已经懂了:那日去见方惟觉,并将他打伤的人到底是谁。
话已至此,江客臣却话锋一转,“方城主的死与方家覆灭之间是否又算关联,我们暂且不得而知,可今日九重楼的动作,相信不止是给晨雾宫敲了警钟,还希望方公子多加小心。”
方迟生看着他,慎重地点了点头,礼尚往来地询问:“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今年的武林大会由明方堂承办,时间已经定在了半月后,届时晨雾宫需要到场,我这几日自然是加紧练功,不敢懈怠,想必水里城也是一样。”
这是在提醒他,想要将水里城方家从这次挫折中拉出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方迟生点头应下。
宁为雨连续昏迷两天,对晨雾宫发生的这些事浑然不知。
她前脚才回到青杏阁中,后脚就迎来了徐简。
也对,她那点小把戏,怎么可能瞒住这位阎王奠。
徐简确实也因此而来,他走进房中,看见正在泡茶的宁为雨,丝毫没有惊讶之意,“你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徐叔叔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想借此博些同情,好少受点皮肉之苦。”宁为雨不紧不慢地回道,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徐简听完这个回答,笑了,口中却突然说起往事,“你师父曾告诉过我,你七岁那年,因为背不下医典,被他一怒之下扔到了药山上待了七天,你整日都只能靠他养的那些不知是毒草还是药草的东西活下来,可你始终没有告饶。若不是后面那小子突然闯到了山上,你师父怕是根本不会放你下来。”
“所以,你还想用这个借口来应付我吗?”
宁为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地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请人坐下,“徐叔叔先坐下吧。”
说完,她又等了片刻,才问起了一个问题,“徐叔叔还记得‘流萤枯草’吗?”
流萤枯草,听起来是一个雅俗兼备的名字。可没人知道,它是阎王奠亲口承认的天下第一奇毒;也没人知道,它居然是出自神医鬼见愁之手;更没人知道,神医鬼见愁与用毒圣手阎王奠也是因此结缘。
所以,徐简不可能忘记这个名字。
宁为雨见他点头,却没有立刻说出后文,反而变得有些迟疑,“徐叔叔,我接下来的话,你或许不会相信,但我希望你先听我说完。“
“我在晨雾宫重新见到流萤枯草,而且我还亲眼确认它被使用在何人身上。”
“你的意思是,你师父现在在晨雾宫?”徐简的语气还是平稳,但情绪却不如方才那样稳定,既像是质疑,也像是期盼。
可宁为雨却对他摇了摇头,“不,我师父不可能出现在晨雾宫。师父曾言,‘毒虽奇,却奇不过人命’。他早已立誓不会再用此毒,所以他不会出现在晨雾宫,更不会用它害人。”
徐简罕见地沉默,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方才关心则乱,此刻也算是理智回归。
可宁为雨却突然在此刻问出另一个问题,“徐叔叔,你相信师父还活着吗?”
徐简没有停顿,下意识地反驳:“你师父只是失踪。”
宁为雨的心中十分纠结,她不知自己是否该相信徐简。
故友之情与同盟之谊,孰轻孰重,她不得而知。
可徐简却一眼看穿了她的犹豫,言语直击要害,“流萤枯草被用在了何人身上?”
手中的茶杯越握越紧,宁为雨轻声叹息,“晨雾宫掌门,江愐余。”
徐简瞬间便推出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鬼见愁不会出现在晨雾宫,也不会纵容别人去害人,所以晨雾宫人不会有机会去得到这个毒药。
那在所有不可能之外,唯一可能拥有这个毒药的,除了他本人,只能是九重楼的人——与他相交甚笃的友人,或者他的亲传弟子。
但其实,还有第三个人,那个知道鬼见愁下落的人。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都从对方在眼中看懂了这个选择背后的意思。
让晨雾宫掌门中毒,背后到底于谁有益,这很明显。
可徐简的下一句话,却不在宁为雨的意料之内,他说:“无论背后是谁,我只有一种选择。”
他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寥寥几笔,稍纵即逝,但足够宁为雨看清,那是一个“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