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堂会审

因为晨雾宫自身的混乱,所以宁为雨想要离开并不困难,刚走出没多远就见到提前被她留下的后路——正在等她的银杉与马车。

见她来了,银杉立刻上前搀扶,关切道:“姑娘脸色为何如此差,晨雾宫胆敢有人对你不敬?告诉属下,属下这就......”

“这就怎么样?”不知从何处现身的扶苏柳倚着一旁的大树,好奇地发问,却没得到任何的回馈。

因为宁为雨体力不支,陷入昏迷,银杉已顾不上答他的话。

他也难得没有计较,主动上前去将人抱起,吩咐道:“去驾车,速速赶回九重楼,切记,一定要快。”

马蹄哒哒,卷起一阵风沙,带走了裹挟在风里的秘密。

七日散毒发的最后一日,宁为雨回到了九重楼。

人还未走下马车,九重楼外已是严阵以待。阎王奠徐简亲自带着人来接她,一方面是为了确认她的状况,另一方面是为了向其他人证明她确实身重剧毒,命在旦夕。

把完脉之后,他也没有立马给出解药,而是先把人带到了议事厅,这里有一场三堂会审,专门等着她。

除了外出的白泽使听云和收到消息来不及赶回来的卞秋霜,其他人都到了。

看着她们三人相继走了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走在最后的宁为雨身上。

虽然马上就要毒发殒命,但她却没有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与害怕,除了脸色格外苍白了些,其余一切照旧。

“徐兄,你瞧瞧,我们这小九真要被你那个什么毒给折磨成一只柔弱可怜的小白兔了”,琴妙语看着她缓缓走近的身影,同情地摇摇头,“真是可怜啊。“

徐简眼神分毫未动,看起来不像是有回答的打算。

眼看着环境就此恢复沉寂,宁为雨却把这话给踢了回去,她微微牵动唇角,勉强提起精神,朝他们一一行礼,最后停在琴妙语的面前,“琴姐姐向来疼我,小九心中感激。虽然小九此番事出有因,却也是真的坏了规矩,姐姐不必再费尽心思替我求情,这也是于礼不合。”

听完这番话的琴妙语有种一棍子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可还没等她发作,坐她邻座的棋秋茗倒是先开了口,“不管什么理由,按照楼中的规矩,违令不从者,应受鞭笞,你服或不服?”

“好了好了,小九这才刚回来,你们就忙着给她问罪,都不用请示楼主的意思吗?”徐简本来心中就有些恼怒宁为雨回来晚了,现在还要看着她们在这一唱一和地要她性命,语气自然也委婉不到哪里去。

可没想到身后看戏的扶苏柳竟会开腔帮衬,“此番在晨雾宫中,小九已被我出手教训,她身上的内伤到现在也没有好全;再加上徐兄的七日散,她怕也是受够了折磨,我们又何必继续为难于她?”

“干脆好好坐下来,先听听她这次行事的缘由,再做定夺?”

看着这四人因为自己争来争去,身为矛盾中心的宁为雨反倒如无事人般,安安静静地杵在一旁,继续当待宰的羔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

最后还是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出声制止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辩。

“人不回来,你们吵;人回来,你们吵。吵出结果了吗?”

眼看纱帘后的人确实被这些话说烦了,大家才心照不宣地闭嘴。

楼主这才继续说道:“老二说的不错,楼中规矩不可破,但老八说的也情有可原,所以折中处理。”

话音落,纱帘掀起,一道劲风直奔宁为雨而来,眨眼间,她已被中伤在地。

在场的人,无庸置喙。

“如此,各位都满意了。小九可以说出你的图谋,诸位也好决定你的生死。”

宁为雨勉力支撑自己从地上爬起,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个身影,似乎是竭力笑了一下,但稍纵即逝,唇角的鲜血更衬得她苍白虚弱,嗓音也因此变得力不从心,“我此番费尽心思,进入晨雾宫,只为探查一件秘闻。”

“前日,扶苏兄长做局诛杀晨雾宫的少主江臣,诸位想必已经知晓;可为何时至今日,江湖上并没有相应的流言传出?那是因为,江臣并没有死;只因晨雾宫少主,有真伪两人,被兄长杀死的那个,只是一个替身,所以这次行动,根本没有让晨雾宫元气大伤。”

“如今,正主归位,主持大局,晨雾宫毫发无伤。与明方堂也并未因此结怨,反倒因为江臣与阮清璃交情甚笃的关系,门派之间也尤胜从前。”

“我在水里城时,便已察觉江臣身份有异;为了不影响九重楼的大计,我借机示弱,故意跟在他的身边,一路回到晨雾宫,前去探寻真相;只可惜,我虽发现真相,却因整日被监视,没能在兄长出手前,将真相告知,致使这场谋划落空,心血白费。”

“所以小九今日受罚,心甘情愿,没有不服。”

“你既然整日被监视,那又是如何脱身离开,回到这里的呢?”琴妙语自问这话问得合情合理,逻辑自洽,没有私心,可对上她那张脸,却又觉得有种鸡蛋里挑骨头的荒谬感。

但很快,就听见她说:“小九武功平平,唯有等待时机,徐徐图之。否则,也不会到今日才赶回来。”

这话细想也无破绽,她确实因为这番冒险,导致今日命悬一线,这是做不得伪的事实。

而晨雾宫如今的话事人也确实是江臣,这也与她的话不谋而合。

所以,她的前因后果全都有迹可循,无可指摘。

琴妙语看她一眼,不再接话,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反倒是棋秋茗上前,把她扶起,沉声道:“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随后,她又看向一旁坐着站着没动的徐简,没好气道:“徐公子的毒术是否高明,是需要依靠毒死鬼见愁的徒弟来证明的吗?”

徐简不敢吭声,立刻上前给宁为雨喂下解药,等人气息渐渐平稳,他又重新为她切了一次脉,然后出声叹息,“唉,雨丫头此番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余毒未清,这身体衰弱了很多,怕是接下来的日子,都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劳心伤神,随意走动了。”

纱幔之后的人听到这话,也是一阵唏嘘,“既是如此,就先让她在楼中住下,等身体调养好了,再回到她的青杏阁中去。”

要知道,自从十七年前鬼见愁失踪之后,九重楼便再也不准人留宿了。但因为他向来偏袒宁为雨,此番也是别无他法才会对她出手,所以如今想要做出补偿,也是人之常情,众人也未有异议。

可被破例的主人公却并未答应,她的眼神并不聚焦,有些涣散,可意识却仍旧保持清醒,足以让她说出自己的决定,“我离开阁中太久,想要回去看看,楼主的好意,小九心领。”

如此,也不好再继续强求。

离开前厅时,扶苏柳主动上前,想将她接过,送她回去,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银杉给截胡了,她从容地从棋秋茗手中将宁为雨扶过来,礼貌地对扶苏柳致谢,“九姑娘有我等照顾,就不劳烦扶苏公子专门跑这一遭了。”

不等扶苏柳开口,她就已转身带着人离开。

主仆二人一路回到马车,才发现徐简已等在此处,像是要同她们一道回去,也被银杉如法炮制地挡回去了,最后,他只能再三叮嘱她们仔细,才不放心地走了。

琴妙语倒是比他们聪明得多,并未露面,只是一声不吭地遣人送了许多滋补的药材,也不在乎她要不要,通通都给她送到了阁中去了,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送完这些大佛,马车才得以顺利上路。可直到走出数十里,宁为雨才从假寐中睁眼,一声不吭地从袖口中取出几枚扎在手臂的银针。

银杉等她取完,才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早就备好的热手帕为她热敷。这针是宁为雨下马车前便扎好的,旨在扰乱脉象,迷惑除徐简在外的所有人,但经过方才那一番波折,这银针的位置难免没有磕碰,所以宁为雨的手臂也因此被扎出了淤青。

银杉细心地做着这些,虽然面上被面具遮掩,看不出神情,但就是能让人察觉她的担心。

宁为雨笑着将手抽回,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姑娘此次的算计,现在可以告诉属下了吗?”银杉也没有继续纠结,洒脱地抛出自己心中早有的疑问。

宁为雨靠着马车,按着自己手臂上的手帕,答道:“此次我去晨雾宫就是为了燃灯花,江臣的事,只是刚好被我做了筏子,凑巧而已,谈什么算计。”

银杉看着她,轻轻地摇头,言辞肯定,“姑娘这两日在车上,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根本无从得知外界的状况,又因为顾及扶苏公子在场,属下也不敢直言。可姑娘却能在诸位大人面前保持言辞恳切,绝非只是凭借运气二字。”

宁为雨见搪塞不过,这才只好认命,“我确实在去之前,就已做好打算利用晨雾宫的猫腻助我脱困。可扶苏柳的谋算,却并不在我的算计之内,我也是在见到他之后,才意识到他想挑动明方堂与晨雾宫的矛盾,我也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至于江臣,我确实只是推测,但没想到我运气够好,恰好猜对了而已。”

她没有解释自己将江客臣的身份反客为主的事情,也没有解释为何会笃定江客臣一定会如她所愿地接任掌门,她只把这些巧合全都归结为运气。

银杉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转而问起她的伤势,“虽然这次楼主出手有所保留,但姑娘挨的这一下是实打实的疼,是否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来辅助调理?”

宁为雨摸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还能感觉到些许疼痛,但却没有伤及肺腑,所以她只是摆了摆手,“并无大碍。”

可见银杉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放缓了眨眼的速度,很快便知她在想些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楼主这次会为了这点小事对我动手?”

银杉默不作声,只是点头。

宁为雨一边将手臂上的手帕取下,放到桌上,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袖,抽空回答她的问题,“你只看见了表象,自然觉得这是小事。但你仔细想想,我进门时,说过些什么?”

——“琴姐姐向来疼我,小九心中感激。虽然小九此番事出有因,却也是真的坏了规矩,姐姐不必再费尽心思替我求情,这也是于礼不合。”

银杉将宁为雨进门的第一句话重新想了一遍,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宁为雨也没有为难她,认真引导道:“你知道这次扶苏公子为什么要与我一道回来吗?”

“因为他此次办事不利?”

“没错”,宁为雨朝她轻轻点头,继续解释道:“所以,今天这场鸿门宴的主角,原本是两个人。我刚一进门,琴姐姐就着急为我的事情定性,其实是为了后面腾出时间来问责扶苏公子。”

“可没想到,姑娘一开口就把两件事情都揽下了,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银杉试探性地回道。

宁为雨对她笑了笑,鼓励道:“接着说说看。”

银杉见自己得到了肯定,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所以,后面几位大人争吵,并非真的是在与姑娘为难,而是想将姑娘从扶苏公子的事情里摘出去。”

见宁为雨不说话,银杉也不自觉降低了声音,“只可惜,姑娘执着,不肯低头,楼主迫于无奈,只能对你施以责罚。”

“可姑娘为何要对扶苏公子这么好呢?”

话说到这,银杉才算是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大的疑惑。

在她的视角里,这场乱局,从一开始,宁为雨就是因为扶苏柳才踏进来的,又是被利用,又是被下毒,如今更是因为他挨了那么多伤,还要替他背负罪名。

这份好,已经超过银杉的认知范围,她看不懂。

没想到,宁为雨给出的回答,她也听不懂,因为她说:“因为我。”

这三个字并不是一个开头,而是一句完整的回答。

但彼时的她,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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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客
连载中司于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