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内死寂。
谢承璟没有立刻开车,而是点燃了一支烟。温然记得他几乎不在她面前抽烟。
“解释一下。”他看着前方,声音冰冷。
“解释什么?”温然也看向前方,手不自觉地握住那枚吊坠。
“吊坠。还有……”他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成了裴雪棠工作室的讲解员?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的事,需要事事向你汇报吗?”温然反问。
谢承璟猛地转头盯着她,眼神像淬了冰。
“温予柔,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七年的一切,是谁给的?”
“我没忘。”温然也看向他,眼神平静,“所以我更应该清楚,哪些是我自己的选择,哪些是你给我的安排。”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良久,谢承璟掐灭烟,启动车子。
“好。”他说,“既然你分得这么清楚,那我们回去好好分一分。”
车子驶入夜色,像一艘驶向风暴的船。
温然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叶子吊坠。
月光石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必须独自面对。
车子驶入市中心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时,温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的自己和谢承璟。
两个靠得很近却相隔万里的影子。谢承璟的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那是他压抑怒气的标志。
电梯门打开,他率先走出去,没有等她。
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谢承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转身面对温然。
“现在,”他说,“我们来谈谈。”
温然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往前走。
她需要这个距离。
“谈什么?”
“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谢承璟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学设计,参加茶会,去档案馆查旧资料,现在又成了裴雪棠工作室的讲解员。予柔,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然的心脏沉了沉。
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既然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酒杯被重重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谢承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因为裴雪棠?因为她回来了,所以你觉得自己有了别的选择?”
“跟她无关。”温然重复这句话,但这次她自己都知道,这不完全真实。
“无关?”谢承璟冷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温然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的辛辣气味,“那你脖子上的吊坠是谁送的?你们今晚在工作室待到这么晚,又在干什么?”
他的手伸向那枚叶子吊坠。温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脖颈。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谢承璟。
“你在躲我?”他盯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受伤的愤怒,“温予柔,这七年,我碰你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躲过?”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温然脸上。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她是他所有物的语气。
“我不是在躲你。”温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是在保护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东西?”谢承璟重复,然后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什么是属于你的?这公寓?你卡里的钱?还是你身上这件衣服?予柔,离开我,你还有什么?”
这话太伤人,但也太真实。温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但她没有退缩。
“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她说,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但至少,我会有尊严。”
“尊严?”谢承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谈尊严?这七年,我给你的生活,多少人梦寐以求……”
“但那不是我要的!”温然终于爆发了,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谢承璟,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你收藏的、需要精心养护的摆件?”
她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爱我吗?还是只是爱一个像裴雪棠的影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七年的那层薄纱。
谢承璟的表情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瞬间的沉默,就是答案。
温然忽然感到一种释然。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不敢面对。而现在,当答案**裸地摆在面前时,她反而解脱了。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卧室,“我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出去。”
“予柔……”谢承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和慌乱。
温然没有回头。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她真正需要的东西:几件简单的衣物、洗漱用品、素描本、绘图工具、那本《城南旧影》。
还有那本裴雪棠借给她的旧相册,她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五分钟。当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谢承璟还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那杯威士忌,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她的行李箱,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舍,有困惑,还有一种温然从未见过的、近似于脆弱的东西。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温然实话实说,“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再找房子。”
“你可以留在这里。”谢承璟说,语气软了下来,“我……我们可以重新谈谈。”
“谈什么?”温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谈我怎么继续扮演裴雪棠的影子?谈我怎么乖乖待在你安排的公寓里,等着你偶尔回来宠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温然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谢承璟,这七年,你对我很好,真的。你给了我安稳的生活,教会了我很多。我感激你,真的感激。”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感激不是爱。而你对我的,也不是爱。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谢承璟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晃动。他放下酒杯,走向温然,在她面前停下。
“如果我愿意改呢?”他低声说,这是温然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如果我愿意……试着去爱真正的你?”
这句话如果是半年前说,温然可能会心动。
但现在,太迟了。
“你爱的是谁,你自己清楚。”她摇摇头,“而且,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塑造的温予柔了。我找到了我自己,或者应该说,我自己找到了回来的路。”
她拉起行李箱,走到玄关。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她说,“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们……好聚好散吧。”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谢承璟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因为裴雪棠吗?你选择她?”
温然的手停在门把上。
“不是选择她。”她转过头,看着谢承璟,眼神清澈而坚定,“是选择我自己。而她,只是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是谁。”
门打开,又关上。
温然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她拉起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下降时,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不是为结束而哭,是为那七年,为那个在精美牢笼里慢慢忘记自己的女孩而哭。
但现在,那个女孩要重生了。
深夜十一点,温然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头。
秋夜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她拿出手机,打开预订酒店的APP,却迟迟无法按下确认。卡里的钱大多是谢承璟给的,用那些钱来开始新生活,让她感到一种讽刺的屈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裴雪棠的信息:
“还好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温然的眼泪再次涌出。她靠在路灯杆上,打字:
“我搬出来了。现在在街上,不知道去哪。”
信息发送后,她有些后悔。这听起来像是在求助,而她不想成为裴雪棠的负担。
但回复来得很快:
“地址发我。站在原地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犹豫,只有果断的行动。
温然发了个定位过去,然后坐在行李箱上,看着深夜依然车流不息的街道。城市永不眠,而她的生活,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彻底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