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裴雪棠走了过来,结束了与陈醉的讨论。
“在聊什么?”她问。
“在夸你的新朋友有灵气。”周明自然地接话,然后看了看表,“不早了,我和林晚还得赶去另一个局,先撤了。”
其他人也陆续道别。不一会儿,工作室里只剩下温然和裴雪棠。
刚才的热闹散去,空间突然变得空旷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平稳的呼吸。
“我帮你收拾。”温然说。
两人一起清洗酒杯,整理散落的乐谱和图纸。动作间,偶尔手指相触,又迅速分开,像有微小的电流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收拾完,裴雪棠靠在钢琴边,揉了揉肩膀。
“累了?”温然问。
“有点。”裴雪棠看着她,“但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做艺术实验了。”
温然走到她身边,看着钢琴光洁的漆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谢谢你邀请我。”她说,“今晚让我明白了很多。”
“比如?”
“比如设计不只是关于美,更是关于感知和表达。”温然顿了顿,“也比如……有些记忆虽然被遗忘,但它塑造了现在的我。”
裴雪棠转过身,面对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温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柔柔。”裴雪棠叫出这个名字,“你知道吗,这二十年里,我常常想象我们重逢的场景。有时候想,也许你根本不记得我了。有时候想,也许你记得,但不想相认。有时候想,也许我们会在某个街角擦肩而过,却认不出彼此。”
她的目光像能看进温然的灵魂深处。
“但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你在另一个人身边,活成了另一个样子。而我,需要小心翼翼,一步步靠近,生怕吓跑你。”
温然感到眼眶发热。
“对不起。”她哑声说,“我忘了这么久。”
“不要道歉。”裴雪棠摇头,“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火灾后,我没有跟着家人离开,或者如果我后来更努力地找你,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更糟。”温然说,“也许我们会因为各种原因再次分开。也许……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开始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温然直视她的眼睛,“而现在的你,也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我们都不是当年无助的孩子了。”
裴雪棠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种深邃的温柔。
“你说得对。”她说,“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温然面前。
温然低头,看见她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吊坠。造型很简单,是一片有缺口的叶子,缺口处镶嵌着一粒微小的月光石,和《溯光之手》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这是……”温然抬起眼。
“见面礼。”裴雪棠说,“迟到了二十年的生日礼物。本来想等你设计出‘世界上最漂亮的珠宝’时再送,但今晚……忽然觉得等不及了。”
温然接过吊坠。银质温润,月光石在灯光下泛起熟悉的蓝晕。
“帮我戴上?”她轻声问。
裴雪棠点头,接过项链,绕到温然身后。温然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凉触感,感觉到她呼吸拂过自己后颈的温热。
戴好后,裴雪棠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柔柔,我不想给你压力。你可以慢慢来,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论你最后选择什么,我都会尊重。”
她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然能听出里面的克制和真诚。
“但我也想让你知道,”裴雪棠继续说,“对我来说,你不是选择题。你是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的答案。”
温然转过身,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能感受到裴雪棠身上散发的热量,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红酒香,能看见她眼中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踮起脚,轻轻吻了裴雪棠的脸颊。
一个短暂、轻柔、带着试探的触碰。
裴雪棠整个人僵住了。
温然退后一步,脸烧得厉害,心跳如鼓。
“我……”她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为什么……”
裴雪棠抬手,抚过刚才被亲吻的地方,眼神从震惊转为温柔,然后,缓缓笑了起来。
那是温然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没关系。”她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我喜欢这个‘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声。
清脆,突兀,打破了刚刚筑起的微妙氛围。
裴雪棠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转身下楼。温然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枚叶子吊坠,冰凉的金属正在被她的体温焐热。
楼下传来开门声,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温然无比熟悉的声音:“裴小姐,这么晚还在工作?”
是谢承璟。
温然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听见裴雪棠平静的回应:“谢总?这么晚有事吗?”
“我来接予柔。”谢承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助理说她来了这里。”
温然闭了闭眼。该来的总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下楼。
一楼展厅的灯光已经调亮。谢承璟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风尘仆仆,显然刚从机场赶来。他身后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看见温然下来,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然后移到她颈间,那枚叶子吊坠在灯光下闪烁。
他的眼神暗了暗。
“予柔,该回家了。”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温然看了裴雪棠一眼。裴雪棠对她轻轻点头,眼神里写着“你自己决定”。
“我自己可以回去。”温然说。
“我送你。”谢承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温然挣了挣,没挣脱。
“谢承璟……”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他打断她,转向裴雪棠,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裴小姐,多谢你招待予柔。不过下次如果这么晚,还请提前告知我一声,毕竟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会担心。”
未婚妻。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温然心里。
裴雪棠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神冷了几分:“谢总说笑了,温小姐是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行踪。况且,我们是在进行正常的艺术交流。”
“艺术交流。”谢承璟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讥诮,“当然。那就不打扰了。”
他拉着温然往外走。温然回头,看向裴雪棠。
裴雪棠站在原地,对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