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掌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宿舍楼的门禁系统便发出了解锁的“咔哒”声。

叶弦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晨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有了一瞬的恍惚。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那种奇异的冰凉触感,仿佛顾彦的温度已经渗进了皮肤,怎么也挥之不去。

“叶弦?”

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叶傅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串从门卫室偷来的钥匙,脸上原本挂着的戏谑笑容在看到完好无损的叶弦时,瞬间凝固成了错愕。

“你……你怎么出来的?”叶傅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叶弦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想起顾彦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们会来找你了”。原来,所谓的“他们”,就是叶傅这群等着看笑话的人。

“门没锁。”叶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从叶傅身边走过,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而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或许,是风开的。”

叶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想抓住叶弦问个清楚,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对方校服上带着露水的凉意。那凉意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指尖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还在熟睡。叶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昨夜的琴声便在耳边重新响起,那首悲伤而宏大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想起顾彦坐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他指尖悬空时的专注,想起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孤寂。

原来,鬼也会寂寞。

这个念头让叶弦感到一阵心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夜的恐惧,在顾彦的琴声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叶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五线谱,和一个地址——旧教学楼,三楼,音乐教室。

叶弦的心猛地一跳。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昨夜月光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叶弦,你没事吧?”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听说昨晚你被关在旧教学楼了?”

叶弦转过头,看到周围的同学都用一种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叶傅肯定已经把事情传开了。

“我没事。”叶弦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听了一场音乐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疯了吧?那里面连钢琴都没有……”

叶弦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将那张写着五线谱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五线谱,而是一首曲子的开头,也是顾彦留给他的……邀请函。

午休时,叶弦再次来到了旧教学楼。这一次,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讲台上,没有钢琴,只有一块斑驳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

“你会来吗?”

字迹清秀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期待。

叶弦走到讲台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行字。粉笔灰沾在指尖,带着淡淡的涩味。他仿佛能看到顾彦站在讲台前,用那双修长的手指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

“我会来。”

叶弦轻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讲台上的粉笔字迹突然开始模糊,最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叶弦看着那些消散的微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知道,顾彦听到了。

从那天起,叶弦的生活有了新的秘密。每天深夜,当宿舍的灯熄灭后,他都会悄悄溜出宿舍,来到旧教学楼的音乐教室。顾彦会为他弹奏那首未完成的曲子,而他会静静地坐在讲台下,听着琴声在黑暗中流淌。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是用琴声交流。顾彦的琴声里,渐渐少了几分悲伤,多了几分温柔。叶弦发现,自己不再害怕黑暗,也不再害怕鬼。相反,他开始期待每一个夜晚的到来,期待那间空教室里的琴声,期待那个孤独的鬼魂。

旧教学楼不止一间教室。

那盒桂花糕是叶弦特意从食堂二楼的点心窗口买的,师傅说这是今早刚蒸好的,甜而不腻。叶弦用干净的手帕包好,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心,一路小跑着往旧教学楼赶。

他没有走常来的那条明亮的主楼梯,而是为了抄近路,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至的侧廊。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叶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怀里的桂花糕似乎也变得沉甸甸的。

他记得顾彦说过,这栋楼里不止他一个“住户”。当时叶弦只当是玩笑,或是顾彦为了吓唬他而编造的谎言。毕竟,那个总是用清冷目光注视着他的鬼魂,私下里其实有着几分孩子气的占有欲。

走廊尽头,一扇掉漆严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音乐器材室”几个字。叶弦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正欲转身离开,门缝里却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叶弦的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地回头,那扇门不知何时又开大了一些。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烈的霉味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涌了出来。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门后的黑暗。

“顾彦?”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回音。

没有人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那阵金属碰撞声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抓挠。叶弦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

他不该来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扣住了门框。

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长得可怕,弯曲着,漆黑如墨,上面似乎还挂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它在空气中胡乱地抓挠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可以撕碎的东西。

叶弦的呼吸停滞了。他想跑,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只手摸索了一阵,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猛地转向叶弦的方向。紧接着,一张扭曲的脸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张脸几乎没有肉,眼窝深陷,眼球突出,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它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新……鲜的……”它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只漆黑的爪子猛地向叶弦的脚踝抓来。

叶弦的脑海一片空白。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没有传来。

一阵冰冷的风从他身边刮过,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气。紧接着,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入耳中。

“啊——!”

那鬼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叶弦颤抖着睁开眼睛,看到顾彦站在他身前,背影挺拔如松。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一股强大的气流将那只鬼物死死地按在了墙上。那只鬼物扭曲着,挣扎着,却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滚回去。”

顾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审判。他的周身弥漫着近乎实质的寒意,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叶弦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那只鬼物似乎认出了顾彦,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恐惧。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求饶般的呜咽。

顾彦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轻轻一挥手。那只鬼物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扔了进去,重重地摔在器材室的地板上。那扇破旧的木门在它面前“砰”地一声关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彦转过身,脸上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在触及叶弦苍白的脸时,瞬间化作了温柔。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叶弦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吓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叶弦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猛地扑进顾彦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顾彦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着叶弦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以后别走这边。”顾彦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更多的却是心疼,“这里的‘住户’,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叶弦抽噎着点头,鼻尖萦绕着顾彦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安心之所。

“我……我是想给你送桂花糕……”他带着哭腔,从怀里掏出那盒已经被捂得温热的点心,手帕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顾彦看着那盒桂花糕,眼底的冷意彻底消散,化作了一片暖融融的笑意。他接过点心,轻轻打开,拿起一块,递到叶弦嘴边。

“张嘴。”

叶弦乖乖地张开嘴,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桂花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方才的恐惧。

“甜吗?”顾彦问。

“甜。”叶弦含糊不清地回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顾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什么都没有变,叶弦意识到。他还是怕鬼,仍旧惧暗,只是有一只鬼悄悄于背后赋予他无尽长明。

不是不怕黑了,只是有人掌灯。

那一刻,叶弦突然觉得,这世上有没有鬼,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有顾彦。

而顾彦,也有他。

短篇奥,我写太多会乱[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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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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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我长明
连载中抑涟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