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空了许久的教室最近在夜晚总会发出阵阵钢琴声,可里边连架钢琴都没有。初次发觉此异象的叶弦并未有多大反应,下意识认为是又有哪个企图出人头地的学子在这空教室练至三更半夜。
只是不久,一众学生都听闻了此事,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闹到了老师那,这钢琴声也仍旧不停歇。
听澜高中的学费算得上高昂,在叶弦眼中。
所以这里的教室也足够宽广,异味几乎没有,堂食与外边捧成天的高级餐厅更是无异,即使益处不止于此,叶弦也觉得够了。
叶弦自幼随家父生活,即使他即将成人,母亲的秘密亦无人愿意与他讲解,无人可以为他讲解。十岁那年,他没能迎来传说中的宴席,比这先到来的是父亲的死讯。
而后他被送到了不知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的有钱人家中,不论家境如何,寄人篱下总是极苦的。于是他一路摸爬打滚,稀里糊涂地混至现在。
不过先前只是小打小闹,叶弦认为生活最大的挫折还是近日校园闹鬼的传闻,那间闹鬼的教室驻于他往返宿舍门的路。
寄人篱下之时,他能忍则忍,唯独受不得关灯睡觉,他怕鬼,这是他自认为最大最羞耻的缺点。
“叶弦!你站在那干什么呢?难不成里边住着的鬼是你杀的啊?”出声之人叶弦实在熟悉不过,那是收养人家里的大儿子叶傅,他该叫哥的人,从小欺他至大。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哄笑一堂。
叶弦没有说话,站在这闹鬼教室前,本意是想克服并证明里边没鬼。
叶弦怕鬼一事叶傅当然一清二楚,叶傅生性顽劣,做事不知轻重,叶弦身上三分之二的伤拜他所赐。
眼下叶弦有预感晚上怕是避免不了被强行和这鬼教室来点接触。
对于此事,学校自然是该辟谣辟谣,乱说话的学生该教训教训,但校内还是尽数知晓。
傍晚,这本锁得死死的门竟莫名打开,叶弦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是被叶傅等人硬生生拽来的,他个头不大,170的样子,人也瘦削得厉害,根本挣脱不开。
这门锁叶弦也不知道叶傅从哪弄来的,不会有人信这里边有鬼,也不会有人真去这晦气地方,但却有畜牲把怕得不得了的人丢进去。
叶弦认命了,任他如何求饶,叶傅也不会放他出来,当真有鬼把他吃了也好。
夜深,琴声缓缓响起,叶弦的身子抖得厉害,双手抱着脑袋蹲下缩在角落,灯他开过,坏得死死的。也不敢求救,本来除了同一栋宿舍楼的人,就没有人会没事经过这条路,如今出了这事,鬼知道那些富哥还能开辟出啥路线,何况那栋楼的人三分之二都是叶傅的人。
实际上,就是普通人,看到这外面还锁着的教室里竟然有个人,也会觉得这断然不是人,然后慌忙逃窜后对着外面的人证实这鬼教室真有鬼。
虽然被吓到意识模糊,却也能感受到这琴声的确来源于教室中。
脚步声……
叶弦崩溃了,真他妈有鬼啊!
但这鬼才没管他,略过他走向讲台,那便是琴声的发源地。
角落的叶弦被逼得落泪,满脸涨得通红,见脚步声无视自己,缓缓望向讲台,想象中的恶臭鬼脸并没有进入他的视野,反而在讲台上坐着的脸实在俊美,衣着并不是如今时代的模样,却显得更加俊秀,看得叶弦险些忘记抹眼泪。
“你进来干嘛?”男鬼发话了。
“不是…呜呜…不是我想进来。”叶弦刚擦干的泪,又一下涌出,这次是被吓到了没错,但哭的原因实际是因为这男鬼对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指责他,委屈恰好的没地撒。
琴声在那句带着哭腔的辩驳中,突兀地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的冰块,塞满了这间没有钢琴的教室。顾彦坐在讲台边缘,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叶弦还在抽噎,鼻尖通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狼狈到了极点,被一个鬼嫌弃,这算什么事儿?
“不是你想进来,”顾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那是风把你吹进来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鬼怪该有的阴森恐怖,反而透着一股慵懒的、近乎人性的嘲弄。
叶弦噎了一下,委屈瞬间转化成了羞愤。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想反驳,转念一想,与一个不知死了几年的人,或者说一只“陈年老鬼”辩驳完全就是在浪费口舌,欲开口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顾彦微微歪了头,似乎在咀嚼眼前的人。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叶家的小孩,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叶弦愣住了。他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睫毛挡住了部分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顾彦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厌恶与轻蔑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叶家?”叶弦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此鬼不应该会知道他的姓氏,而是认为这个傻鬼定是把古时的什么名门叶家与其搞混了。
顾彦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演奏前的致意。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清冽的冷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叶弦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带着自己的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过来。”
顾彦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室中央那片空地。
叶弦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让他过去?去干嘛?当点心吗?
“我说,”顾彦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声音冷了几分,“过来。”
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叶弦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向教室中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到离顾彦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他才死活不敢再往前了。
顾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怕成这样,怎么还有胆子进来?”顾彦问道,语气里那丝嘲弄更明显了。
叶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仍旧没有跟他争是不是自己想进来这个话题,小声嘟囔:“我以为……是有人在练琴。”
“然后呢?”
“然后……”叶弦咬了咬下唇,“然后我想证明一下,世界上没有鬼。”这个倒是真的。
顾彦似乎被他这个荒谬的理由逗乐了。他伸出手,修长冰凉的手指挑起叶弦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现在,证明完毕了?”顾彦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凉意。
叶弦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脏猛地一缩。他想撒谎,想说“没有”,可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最终,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证明了。”
“我要说我不是鬼呢?”顾彦望着眼前人笑得丧尽天良,故意逗弄他似的。
叶弦静静地回望,以一个很漂亮的白眼终结了眼前的问题。
顾彦终于不再逗叶弦,缓缓松开手,转身走向讲台。
叶弦以为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又不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彦重新坐回讲台边缘,那姿态,像极了这间教室的主人。
“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顾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叶弦听出了其中的一丝认真。
“啊?”叶弦傻了,“为什么?”
顾彦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悬在半空之中,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架无形的钢琴。
“因为,”琴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单调的旋律,而是一首叶弦从未听过的、悲伤而宏大的曲子,“我需要一个听众。”
叶弦站在原地,听着那悲伤的旋律,看着讲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鬼,似乎比他更寂寞。
“可是……”叶弦小声抗议,“我明天还要上课。”
顾彦的指尖微微一顿,琴声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那又如何?”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上课?有何用?”似乎真的不懂上课的含义,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就是喜欢戏耍叶弦而已。
叶弦愣住了。他看着顾彦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鬼,也没有那么可怕,就是贱得慌。
但至少,他弹琴的样子,真的很美。
至少,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有琴声为伴。
叶弦缓缓走到讲台下,小心翼翼地蹲下,抱着膝盖,看着顾彦弹琴。
琴声悠扬,仿佛穿越了时空,将这间废弃的教室,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叶弦听着听着,竟然渐渐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叶傅的恶作剧,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讲台上的人,弹得投入而专注;讲台下的人,听得入神而忘我。
直到琴声再次停下,叶弦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抬头看向顾彦,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不怕我了?”
顾彦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叶弦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弹琴很好听。”
顾彦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出声。
“哦。”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讲台,再次来到叶弦面前。
叶弦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顾彦一把抓住了手腕。那触感冰凉,却不像是鬼魂该有的虚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实感。
“既然不怕,那就留下来。”顾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直到……我弹够了为止。”
叶弦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有些懵懂的脸。
“好。”他听见自己说道。
或许,这个夜晚,不会那么难熬了。
至少,有琴声为伴。
至少,还有鬼愿意与他作陪。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顾彦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有些透明,他松开叶弦的手腕,转身走向讲台,声音随着晨风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去吧,他们会来找你了。”
叶弦站起身,看着顾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他推开门,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去,身后传来轻轻的琴声,仿佛在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