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里,母亲还是没有出现,只有奶奶的身影在医院里忙活着。我怔怔地看着奶奶的银发,思考着那天我真的遇见外婆了吗?原来外婆是可以出来跟我聊天的。
他们说,我被发现时是在山脚下,是母亲先注意到我的消失。他们说,当时我的羽绒袄被撕裂了,手掌也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而额头有一个血窟窿,不停地向外涌血。
我觉得没那么夸张,但是我的脑袋真的很痛,而且有一个瘆人的伤疤。
我觉得这是外婆赐予我的礼物,警醒我要守护好母亲。又或是这是外婆的吻的证明,这是她爱我的证明。
可是,爱一个人会舍得让她受伤吗?我不知道,但我不会。那外婆是不是不爱我呢?我也不知道。我爱外婆吗?应该不爱吧,我跟她又没见过几次面。
“乖乖,不痛了吧?”奶奶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床边,用她的手将我的碎发撩去一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气愤:“真的是,你不知道跟紧队伍吗?明明你自己不知道下山的路,还不跟在妈妈身边!你妈也有责任,看不好自己的小孩,怎么就你丢了,别人都好好的呢?”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奶奶,不要怪妈妈。是我的错,是我自己走丢了。”
奶奶看着我,眼里泛着泪光,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看着我:“和满啊,你真的好懂事啊。”
我朝她笑笑:“奶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想妈妈了。”
奶奶对我说:“很快了,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我点点头,跟她说:“奶奶,你也是。”
又过了一天,我出院了。可还是没有见到父母的身影。我想,他们肯定是太忙了,工作更重要。
回到家的那几天,母亲还是没有出现。爸爸说她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吃饭,就让我每次将饭送进去。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因为我能见到母亲了。可我每次进去时,看到的只有黑暗中她消瘦的脊背。
“妈妈,这是午饭。”我将碗筷轻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在如往常般准备离开时,她叫住了我。
“小满。”是一道枯涩的声音。
我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但屋内实在是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样貌。
“小满,你陪妈妈聊会天吧。”
我转过身,想到确实好久都没有和母亲坐下来好好聊聊了。于是回答道:“好。”
她调整了下姿势,说,她有三个姐姐。
———她的爸爸在她年幼时意外去世了,于是她的母亲又找了一个人,还带来了两个姐姐。
“闺女诶,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这两个是你的姐姐。来,别害羞,快叫人啊。”
但母亲是四姐妹中最矮小的一个,因此在那个情愫萌动的年龄段里,没有男生会给她偷偷塞小零食,也没有男生会邀请她出去玩,更没有男生会给她情书。
那些人都叫她———小煤球。
母亲因此几乎拒绝与别人打交道。
而外婆,又怎么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呢?
“小闺女,来妈妈这。”当年外婆挥着手叫母亲过去,她眉眼弯弯地笑着,眼里装得下母亲的整个世界。
她告诉母亲:“既然你没有你的姐姐们漂亮,那你就不能靠嫁出去来改变命运,你只能读书了。”她捏了捏母亲的脸,又重复了一遍:“知道了吗?你要读书,要比别人更加努力。”
母亲点点头,年幼的双眸里闪着亮光。
母亲答应了,也开始履行诺言。于是她的成绩一跃而成了四姐妹中最好的。
兴许是见到了她的努力,外婆也总将工作时剩下的布料给母亲织新衣服,还能加上母亲喜爱的图案。而当时流行的衣服,外婆也能用双手让母亲拥有。
母亲望着眼前的空气,嘴角微微挂着笑,不知道是对谁说:“你外婆真的对我很好。”
后来母亲还是差两分考上县一中,上了职高。不过好在,她最终考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母亲说她要去大城市里打拼,为家里还债。
可外婆所接触到的,世界上最远的地方,是小镇上。最遥远的距离,便是家到镇上的距离。
而母亲要去到的一线城市,于外婆而言,便是一去就遥遥无期了。
她也意识到,此后母女俩人的每次相见,都蕴含着倒计时。
于是,她常年浑浊的双眸,经泪水洗涤后,看到的却是母亲毅然的背影和不舍的眼睛。
但母亲如今却笑着说:“我也不舍得你外婆,但我如果再不去城市里面打工的话,这债就还不完了。”说完,她抹了把眼角。
母亲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每个月的工资足够养活自己,再将剩下的钱给外婆还债。
在当时,母亲与其他三个同学共同住在一个出租屋里,一个床四个人分。
可母亲说那时并不苦,反而很充实。她说,她每天都有事做,晚上还能与同学一起看着天花板聊天,又或是在楼顶数星星。
“你们也会在一起数星星吗?”我问母亲。
“当然会啊,跟她们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债还完后,外婆就将母亲每月给过来的钱存起。积少成多,母亲真的有了存款。
再后来,她认识了父亲,并与他步入了婚姻。
但好景不长,外婆查出了肺癌。
这消息还是二姐偷偷告诉她的,因为外婆不想让她知道。她在电话内哭着说治不好了。那个电话一直通话到了半夜,母亲在异乡也红了眼眶。
母亲捂住了脸,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外婆,没有好好陪伴她………”
再后来,就是外婆回到了家里,准备接受死亡的到来。
母亲没继续说下去,而我也知道。过于悲伤的结局,有时略过,也是种安慰。
其实我对外婆并不是毫无印象的,只不过有关于她的记忆,也随着那场大雨而逐渐模糊。
我记得儿时同母亲去往那破烂的瓦片屋,里面走出来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太,看见我们,就会急忙跑进屋里,拿出小孩子们爱吃的零食。
但我总是不领情,会挑剔她精心挑选的东西,会哭着喊着要吃薯片。外婆也惯着我,会走远路为我买来我喜欢吃的零食。而我因为这个性格,没少被母亲训斥。
我还记得她那时宽厚的背影,记得她粗糙的大手,记得她花白的卷发,却不记得所有关于她的回忆。
又或是在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照进房间,她背着光,让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她又将身体倾到一旁,让我被那阳光照耀,可那太过刺眼,于是我眯起眼,眼泪就从眼角流下。而外婆惊呼一声,将我圈在怀中,用她带有老茧的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我将脸埋在她的胸前,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嗅着她身上的烟草味和肥皂的清香,在她怀中度过那一个下午。
我甚至记不清她触碰我时的面容,却依稀记得,那天阳光格外刺眼,我对她格外思念。
其余的事情,我便真的回忆不起来了。
外婆,你能不能醒来再让我重温一次幸福?
如果时间能倒流,请让我再次回归她的怀抱。
外婆将她的故事讲给母亲,母亲又将它转述于我,我又将此事倾诉于朋友。
从此,外婆走后,每个人的记忆里却都有她的脚印。很浅,很淡,就像她真是无意路过一样。
但却又让以后的我,无数次回忆、揣摩。
因为母亲有愧于外婆,所以作为她的女儿,我也对这个相见无多的人产生了怜意,转而又成了痛苦的爱意。
母亲抱住我,声音发颤,对我说:“你要永远记得……记得你外婆,记得她对你的好,记得今天,记得所有………你不能忘了她。”
只记得我那时盯着那紧闭的窗帘,点点头,说:“妈妈,我知道啦。”
我不会忘记她的。
但是,我已经开始遗忘关于她的事情了。
妈妈,我是不是对不起你?
外婆,我好像没有照顾好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