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凉,物是人非,世界又回到了那个秋天。
窗外的暖阳斜射入屋,落在身上,她侧头看向窗外的秋景,落叶纷飞,一派萧瑟。
她淡笑着讲出独属于自己的经历———那是我见过最坚毅的人。
李和满身穿浅色的毛衣,及肩的头发被闲散地扎起,左腕处戴着三条手绳,在阳光下溢发灿烂。她收回目光,对上我的眼睛,开口道:
“我已经很久没有重温那段回忆了,说出来也许能好点。还记得———”
———还记得那年我四岁,正处初秋,外婆停止了在这片大陆上的最后一次呼吸。
我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死亡的存在。
那天天还未亮,就连太阳都淹没在山峰的背后,屋外被黑夜笼罩,零碎的星星在天上闪耀。
我被母亲一把从床上揪起。睁开迷糊的双眼,看见的,却是母亲深深的皱纹和泛红的眼眶。
她一声不吭,将羽绒袄粗暴地套在我身上,随后拽着我出了家门。
我坐在摩托车的后位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感受着秋天刺骨的冷风,然后靠在母亲枯瘦的脊背上,小心地汲取她的温度。听见母亲开口说了那天的第一句话。
她说,外婆走了。
我抬头看向她稀乱的黑发,看见她的泪水被风刮到一旁,闪着光,听见母亲细碎的哭呤。
外婆走了。她会走去哪呢?外婆不是一直躺在床上,带着一个透明的面罩吗?她怎么突然能下床走动了呢?是因为外婆走了母亲才哭吗?
但那时母亲已然不管我是否能听懂了,她沙哑着嗓子,袒露着哭腔,说外婆是今天凌晨走的,是在梦中走的。
她又抬起了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挺奇怪的,为什么小小的眼睛里能装下这么多泪水?为什么外婆能走了母亲要伤心?为什么母亲被阳光照耀的眼泪会如此刺眼?
母亲,你别哭了,这么冷的天,眼泪融在脸上会很凉的。
母亲,你别伤心了,外婆看见了,会责怪父亲没有保护好你的。
母亲,你哭了。父亲为什么不来安慰你呢?
顺着坑洼的泥路,穿过人间烟火,到了繁茂的竹林。旁边是掉漆的木门、随处的蜘蛛网和漏风的墙,组成了这个破烂的瓦片房。
这个房子我认识,是外婆住的地方。
母亲刚将车停下,便大步跑向了屋内。我看见她那常年在工厂里弯曲的脊梁,那一刻突然直了起来,犹如绷紧了的弦。年幼的我从车上爬下来,慌慌张张地跟上母亲的脚步。
步入屋内,没有开灯,绝大多数阳光被隔绝在墙外,只有零星几点光亮从缝隙里钻出。很多人都围在一张床边,他们都像母亲一样,沉默着,哭泣着,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眼角。
我垫着脚,看着床上平躺着的人———那是我的外婆,是平日里总笑嘻嘻的那个老太太。
但她现在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地闭着,身体比平时白了好几个度,隐隐透着灰,胸膛再无起伏。
我又看向母亲,她那时一直在抹眼泪。透明的泪珠从她手间逃脱,滴落在地上,浸染了地,圈起一小块世界。
“妈妈,”我扯了扯她的衣角,再次开口:“妈妈。”我推搡着她的小腿,可无论我怎么叫她,她也不曾给予回应。
之后又来了一堆人,他们将外婆抬了出去。
为什么要抬出去?外婆不是在休息吗?为什么要将外婆远离我们?
我注视着那些陌生人,奔跑着跟上他们,可母亲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我莫名觉得悲伤,鼻头一酸,于是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
我想要把这股悲伤倾诉出去,于是我哭喊着、挣扎着,直到叫哑了嗓,也无济于事。
他们还是将外婆抬走了。
过了几天,他们说外婆要上山了。
那天下着小雨,雾蒙蒙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泥土味。一滴雨珠落到我面前,浸湿了我的衣裳,于是我抬头望向绵延的山峰,却只能看清雨滴。
我想,会不会等雨停了,外婆就醒了?会不会等太阳出来,大家还能聚在一块?会不会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大伙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却不知,这场细雨的终结,这太阳的升起,这过去的一切,让我足足等了二十五年。
外婆埋葬的地方选在了母亲的童年———母亲幼年家旁的山里。
我早已记不清我是怎样去到了山脚下,只记得,一行人在大雨中向山腰爬去。
我的手指插在湿润的泥土里,棉衣紧贴着肌肤,视线被雨水浸湿。我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脖颈流进我的身体,似乎要融进我的血液,剥夺我呼吸的权利。
我实在难受,却又被母亲推着向前走。
终于,那些人停了下来,对于年幼的我而言,实在是一场解脱。他们将装有外婆的木柜放在深坑里,再用土一点点埋上。
我躲在人群之后,从缝隙中看见刷有棕漆的木板渐渐淹没在厚重的泥土下,看见稠密的泥土没过我的童年,没过我对外婆的记忆———我与外婆再不能相见了。
我又转头看向母亲,而她依偎在她姐姐怀里,肩膀不停颤动着。我分不清母亲是否流泪,因为泪水混在雨水里,就像真心被蒙上了一层轻纱,模糊了我判断事物的唯一途径。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拖着自己沉重的身躯离去,像行尸走肉般,而且很自然地忘记了我。
我也不慌忙,而是回头望向那鼓起的土堆。我知道,那里面有我的外婆。
外婆啊,原来你是睡着了,但是母亲哭了你都不打算醒来吗?
外婆啊,他们说你醒不来了,他们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外婆啊,他们忘记了我,而我也不知道下山的道路。
我看向众人离去的小路,可那里已然没人了。
我又看向那堆土,可外婆不会再出来了。她被永远困在了这片土地上,睁眼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我的以后了。
外婆,你说,我们还能再相见吗?距离下次相见,还有多久呢?你会来看望我们吗?
外婆,尽管我万分不舍,但我知晓,我不能再驻留于此,我要跟上他们的脚步,去往人间。
于是我才如梦初醒般,大步跑向了那无人的小路。
雨水砸在我的脸上,可它却是温热的。我大口喘着气,看见白雾消散在雨里,模糊了我眼前的世界。
妈妈,你在哪?
我抹了把眼睛,可还是看不清。
妈妈,不要抛弃我,好吗?
我在山路上奔跑着,拨开层层竹林,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影。
“妈…”突然脚下一滑,我滚下了山坡。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我不受控地朝山脚下滚落。
“砰!”
我貌似撞上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随机闭上了眼。
黑暗中,暴雨的声音愈加渺小,我呆坐在原地,看见一位神似外婆的女人朝我走来。
“外婆?”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她不答,而是蹲下来,将我圈在怀里,温暖的气息环绕在我周围。我嗅着她身上带着花草味的清香,问她:“外婆,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好像笑了声,我想抬头确认她是否笑了时,她却遮住了我的眼睛。她轻轻拍着我的脊背,嘴唇贴上我的额头,突然一滴液体掉落在我的脸上。
“外婆,别哭。”我凭感觉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可她却哭得更狠了,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奇怪,我也莫名悲伤。
就这样,我在她怀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听着她颤抖的呼吸声,踏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听见她温和地呢喃,她说:“小满,你会幸福的…总会有人来爱你的……替我照顾好你妈妈。”
视线再次清晰,最先映入眼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我被送到了医院。
我看向手背上的被贴纸覆盖的针头,再次闭上了眼。
外婆,说好了,我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