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我回老家过年。
大年三十那晚，父亲在家里与其他亲戚打牌抽烟。烟雾在密闭的空间内肆意生长，缠上我的喉咙，刺进我的口鼻。我不受控地流着眼泪，疯狂咳嗽着。我呼吸不过来，太呛了。
我打开门，跑到室外。我实在不想待在家里，处处都是烟草味，一人一口唾沫足以让我淹死。
寒冷的冬风拂面，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抬起手闻了闻衣袖，依然有烟草味。恶心。
抬眼望向天空，繁星无数，烟花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我看向对岸，渺渺花火灿烂，可我无法近距离观看。那实在是太远了，就像是现实和幻想，而我永远到达不了彼方。
如果说现在要有什么东西来消除我心中的悲哀，我第一反应也只有烟，因为他们说压力大就可以抽这个。
真的吗？但这祸害自己的身体，不是自残吗？
我就算压力大也不会用抽烟来缓解。我蹲在地上，闷闷地想。
又一阵冷风吹去，我有些冷了，我要回到家里。
于是我站起来，将手搭在把手上，往下压时———不动，门被锁上了。
我不禁骂了句脏，开始敲门，但迟迟没有反应。我又走到窗边，使劲拍窗。
“妈！爸！开门！”我边拍窗边喊。
我透过玻璃，看见他们围坐在桌边，瓜子壳、橘子皮洒落一地，他们口中嚼着槟榔，桌上有着几张牌，烟雾缭绕，好不痛快。
“妈！开门！外面好冷！”我嘶喊着，拍窗声越来越大，窗户随着我的动作而震动不停。
可他们浑然不觉，继续他们手中的事情。
我有些急了，眼泪又糊了满面。
我没戴手表，不知道时间。于是只能蹲坐在地上，觉得这时间太缓慢了。我闭上眼，仰头砸向铁门。
“砰！”
“砰！”
“砰！”
“诶，姐姐？你在这？妈妈叫你去。”
我抬头，是我弟，这个胖胖的圆球，是我爸妈的心头肉。而他正俯视着我，温暖的灯光从他背后散发出来，好似他才是真正的神。
恶心。
我站起身，推开他，往里面走。
“你去哪了？一到需要你的时候就不见是吧？”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没回答。心想，算了，毕竟我欠她了这么多，我成为了她的孩子，是我活该。
“你帮你奶奶扫地吧。顺便把桌子擦干净。”她将扫帚给我。
我一反常态，没有忽视，而是接过了扫帚，扫起地来。
她看着我，顿了一下，房间里的亲戚还在喊她回来打牌，但她没动。
我停下动作，直起身回看她。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和她一样高了，我再不用仰望她，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你走吧，我会收拾好的。”我淡淡开口。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收拾好残局大概用了我半小时，我洗了手，把烟草味冲淡了一些。再将客厅的灯关了，随后坐在角落里。
也没有想事，只是想单独一个人躲在黑暗里。刚好能模糊地听到一点点他们聊天的声音，暖黄的灯光通过缝隙透进来，落在我脚边。这一切都刚刚好。或许他们幸福的前提是没有我的打扰，我脑里无缘无故浮现出这句话。
呵，我应该比母亲更恨我自己。
就在我靠着墙快睡着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打开了，进来了一个黑影。
我睁开一条缝，却一片模糊。
隐约间，我感受到沙发被压下去一点。我听见母亲温和的声音，她说：“对不起，崽崽，让你受苦了。”
我愣了下，应该是在做梦吧。母亲不可能这样对我说话的，我也许是看见了弟弟的记忆。
我感觉到她用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水，“我才知道你被关在门外。对不起…”她颤抖着。
不对啊，她怎么会知道？弟弟告诉她了？还是我累出幻觉了？
“我确实偏爱你弟弟。你应该也知道。”她把我圈在怀里，将我的碎发挂到一旁。“因为你弟弟他性格好，更阳光，更嘴甜。虽然他成绩比不上你，但他真的很讨人爱。再因为，他是你外婆去世后的半年里出生的。我认为，他是你外婆的转世。他啊，真的很像外婆。他的动作和行为总是让我恍惚，觉得你外婆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过去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伤害都有解了。我不怪她，因为那是外婆，是她的母亲。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们导致你的性格如此异常、如此冲动。可能是我和你爸爸在你小时候经常吵架的原因，当时也没想过生了孩子会有那么多麻烦。你现在成了这样，我也不怪你，我不恨你，我也不讨厌你，我心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她说着，一滴眼泪落到了我的脸上，她颤抖着，哭噎着。
“崽崽，我好像也有病。妈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妈妈以后不会打你了。”
她还说：“崽崽，不要恨妈妈，妈妈也不怪你，过去的一切我也不会再提起。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提就没有意义了。”
她握住我的手，贴在唇边，吐出一口热气，“崽崽，妈妈爱你。对不起。”
妈，爱是什么？可我好像不爱你。对不起，我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
可我还是好不甘心啊，明明我什么都遭了，却还是得不到爱。
我想睁开眼睛，试了半天，却只能睁开一条缝，只能看见暖黄的灯光，看不清母亲的面容，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面容。
她拉着我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让我临摹着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崽崽，你要记得妈妈，你要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你不要认错人了。”我的指尖好似触碰到了一滴热泪。
“崽崽，其实你弟弟有语言障碍。你还记得…两三年前我和你爸爸经常出去吗？其实我们是去医院了，因为你弟弟……在医院接受治疗。你弟弟现在虽然能说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了，但还是与别人有些区别………我知道，是我和你爹的错。之前我们太忙了，就把你弟扔到了乡下，爷爷奶奶没时间带他出去玩，就让他待在二楼，不让他走………就这样，持续了一年多，直到过年时我们回家，才发现你弟不会说话………”
她将头埋在我的肩窝里，接上话：“我真的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
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心想，但我觉得他们的教育方式有很大问题。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有病？
我也不恨我弟，只是羡慕嫉妒罢了。可能原本是恨的，但直到有一次：
那时我弟一个人坐在门口，不跟同龄人一起玩，只是坐在门口发呆。那么小一个背影，就呆坐在那，不吵也不闹。
我走过去，准备吓他一跳时，却发现他居然哭了。他哭起来也没个声，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在发呆。
我踹了他一脚，骂道： “我艹，你干哈？我可没欺负你啊。”
但他没回答我，只是一直盯着前方，问：“我是错误的吗？”
“啊？”我没理解他的意思。
而他也没理我，只是又哭了起来。
“啧。”我扯了几张纸，随便将他的眼泪鼻涕擦去了。“哎呀，你不是错的。你也没做错任何事。你很好………呃……算了，就当作你很好吧。”
我直起腰，摆了摆手：“服了，说了你也不懂。”
“谢谢。”
我低头，发现弟弟正看着我，重复了句：“谢谢你，姐姐。”
哼，也许他不傻呢？
想远了，眼前的景物又被拉回这个夜晚。母亲有规律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间———她睡着了。我这回彻底清醒了，睁开那迷糊的双眼，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看清了她头顶的白丝，看清了多年来她对我的感情。
妈妈，我不恨你，但我也无法爱你。我在心里默想着。
十二点，屋外的烟花准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在这矮小的房屋外绽放，五彩的烟花散落满天，仿佛要照亮整个天际，要炸碎所有黑暗。而墙的另一端世界里，两个女人相依在一块，墙上的黑影在绚烂的灯光下渐渐融合，直至成为一体。
我眨眨眼，眼泪落在她的脸上，融进了她的皱纹里。
新年的开端，是我和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