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提案冲突

周一的项目进度会上,气氛有些凝滞。

博物馆三楼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沈念这边,周宁和另一位负责技术的同事小张正襟危坐;对面是以许微为首,林晏清和宣传部干事列席的博物馆团队。投影幕布上是沈念团队熬了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深化方案,此刻正定格在全息投影展示的示意图页面。

“利用全息成像技术,在特定展区动态还原文物修复的关键步骤,比如纸张的揭橥、清洗、补缀,金缮的金粉勾勒过程……”沈念站在幕布旁,用激光笔圈点着效果图,声音清晰平稳,“我们测算过,这种沉浸式体验能极大提升观众的参与感和对修复技艺的理解,尤其适合吸引年轻观众群体。技术供应商我们已经初步接洽,效果和稳定性都有保障。”

许微看着效果图上流光溢彩的全息影像,点了点头:“视觉效果确实很震撼,想法也很新颖。不过……”她顿了顿,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翻看纸质版方案的林晏清,“林老师,从你们修复部的角度看看?技术上,还有文物安全方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晏清身上。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简洁的黑色表带手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方案上移开,先看了一眼幕布上那过于炫目的效果图,然后转向沈念。

“我不赞同这个方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宁和小张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沈念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林老师有什么具体的顾虑?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林晏清将手里的方案往前推了推,食指点了点全息投影的那一页:“首先,技术风险。全息成像对环境光线、尘埃、温湿度都有极高要求,我们的展柜设计和环境控制系统是围绕实体文物保护的,强行加入这种强光、多设备的展示形式,可能会干扰到相邻脆弱展品的保存环境,增加不可控的风险。”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其次,信息传递的失真。全息投影为了视觉效果,必然会简化、美化甚至戏剧化真实的修复过程。修复不是魔术,更多时候是枯燥、重复、需要极大耐心的精细操作。用这种‘特效’来表现,可能会让观众产生误解,认为修复是件轻而易举、充满炫技色彩的事情,这违背了我们展示‘技艺’与‘时间’初衷的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沈念,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文物修复的核心,是‘触感’,是‘温度’,是修复师与文物之间真实的、缓慢的对话。技术永远不能取代亲手触碰时对纸张纤维的感知,对陶瓷断口茬痕的体察,对墨色浓淡变化的把握。”

他的声音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冷静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许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若有所思。宣传部的干事小声和旁边同事交换着意见。

沈念迎着他的目光,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积聚。她不是不理解他的担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同他的观点。但这个方案是她和团队反复推敲、市场调研后确定的亮点,是应对当下展览同质化、吸引流量的重要抓手。她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反对就全盘放弃。

“林老师的顾虑非常专业,我们会认真评估。”沈念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理性,“关于环境干扰问题,我们可以将全息体验区独立设置,做好物理隔离和单独的环境控制。至于信息失真,我们可以在投影旁配以详实的文字、实物工具展示,甚至安排修复师现场讲解,确保观众既能感受视觉冲击,又能理解背后的真实工艺。技术不应该被妖魔化,它可以成为连接古老技艺与现代观众的桥梁。”

“桥梁?”林晏清重复了这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如果这座桥的搭建方式,本身就在扭曲它所要连接的两端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握,那是一个他思考时惯有的姿势。“沈总监,你想吸引年轻人,我理解。但吸引他们的方式,是不是一定要用这种……最流行、最喧闹的手段?修复本身的美,那种静水深流般的力量,为什么不能直接呈现给他们看?为什么一定要经过一层‘技术滤镜’的加工?”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这不像平日里惜字如金、只谈技术的林晏清。沈念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久违的固执——那种他认定某件事时,会摒除所有干扰,直指核心的固执。过去,她有时欣赏这种纯粹,有时也会被这种毫不妥协的棱角刺伤。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微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林老师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文物保护永远是第一位的。沈总监的方案呢,也有它的创新性和市场考量。咱们可以再找找平衡点,比如缩小全息区的规模,或者更换成更温和的展示手段,比如增强现实(AR)……”

但林晏清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沈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专业的坚持,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沈念心头一震的话:

“你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慢慢来,不能急于求成,不能想着走捷径,就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像什么?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他。许微面露诧异。周宁瞪大了眼睛。

林晏清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猛地收住了后面的话。那些未尽的词语悬在半空,带着某种危险的、私密的暗示。

就像……就像他们曾经那样?就像感情?就像承诺?就像所有需要时间耐心沉淀、无法被“技术”或“效率”加速的东西?

沈念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她看着林晏清瞬间恢复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疏离的脸,看着他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翻看方案,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那句话,那个未完成的“就像——”,已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许微赶紧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和缓:“林老师的意思我明白,是担心过于追求形式,忽略了内容的本真。沈总监,你看这样行不行,全息投影的方案我们先放一放,作为备选。你们团队再深入调研一下,看看有没有更稳妥、更贴近修复本质的互动展示方式?我们这边也再内部评估一下风险。”

沈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中抽离出来。她是项目负责人,必须保持专业和清醒。

“好的,许主任。”她点了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我们会重新评估,并准备替代方案。也会加强和修复部的沟通,确保最终的展示形式既能吸引观众,又能绝对尊重和保护文物,准确传达修复技艺的精神。”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略显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讨论了其他相对顺利的环节。但“全息投影”这个话题,像一块无形的隔板,横亘在会议桌之间。

散会后,众人收拾东西。林晏清率先起身,对许微说了句“我先回修复室”,便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保温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许微走到沈念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歉意:“沈总监,别往心里去。林老师他就是这么个人,对工作上的事特别较真,尤其是涉及到他那些‘宝贝’文物的时候。他没什么坏心,就是……嗯,有点轴。你们再沟通沟通,方案总能磨合出来的。”

沈念微笑着点点头:“我明白,许主任。专业上的分歧很正常,我们会处理好。”

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宁跟在沈念身后,忍不住小声嘟囔:“林老师也太……严格了吧。全息投影多酷啊,现在好多展览都用,怎么就我们不行……”

“他有他的道理。”沈念打断她,语气平静,“文物保护是底线,不容挑战。回去重新做方案吧,重点考虑他提到的‘真实触感’和‘温度’。”

坐进车里,沈念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晏清那句未说完的话——“你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慢慢来……就像——”

就像什么?

他到底想说什么?是单纯指修复工作,还是意有所指?

还有他当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是她看错了吗?

一种烦躁而又带着细微刺痛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以为七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东西沉淀、冷却,足以让她在面对他时保持绝对的理性和职业距离。但显然,有些东西比想象中更顽固,就像修复室里那些看似脆弱、却历经百年仍保有纹理的纸张,轻轻一触,便能勾起深埋其下的所有记忆与感觉。

她睁开眼,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工作还要继续。分歧需要解决。至于那句话,那个未尽的“就像——”,她决定将其暂时封存,就像修复师对待一件尚未找到最佳方案的破损文物,先搁置,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沉默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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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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