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展方案进入细化阶段,加班成了常态。
周五傍晚,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堆积,低压压地笼罩着城市。等沈念和周宁结束在博物馆的又一次细节讨论会,走出行政楼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瞬间就连成密集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糟了,念姐,我没带伞!”周宁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帘,懊恼地跺了跺脚,“天气预报明明说晚上才开始下。”
沈念也微微蹙眉。她早上出门时天色尚好,包里除了文件、电脑、充电宝,就是那只保温杯,确实没有雨具的位置。这个时间段,博物馆园区内的小卖部早已关门,叫车软件上显示前面排着几十位,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
雨水裹挟着土腥气和凉意,被风斜吹进走廊。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沈总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念回头。林晏清从走廊另一侧走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他似乎是刚从修复室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纸张与浆糊的气息。
“林老师。”沈念点头致意。
林晏清走到她们身边,看了看门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明显没带雨具的两人,沉默了几秒。
“雨很大。”他陈述事实。
“是啊,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周宁接口,脸上写着焦急,“这下麻烦了……”
林晏清没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那是他们修复部共用的一个小房间,兼做休息和储物之用。很快,他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另一把伞。
那是一把折叠伞,深蓝色,尼龙面料,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伞骨似乎修理过,其中一根用同色的线仔细地缠了几圈。
他将这把折叠伞递给沈念。
“先用这个吧。”他说,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同事间最寻常的互助,“旧的,但能用。”
沈念看着递到面前的伞,又抬眼看了看林晏清。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接过去。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她没有多推辞,接过了伞。入手微沉,布料有种被多次使用后的柔软感。
林晏清撑开自己那把长柄黑伞,率先走入雨幕。“我去地铁站,顺路。”
意思很明显,可以同行一段。周宁反应很快,立刻钻到了林晏清的伞下,连声道谢:“谢谢林老师!太感谢了!”
沈念撑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嘭”地一声打开,很稳,没有任何卡顿。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她跟了上去。
二
三人沉默地走在雨中。
从博物馆西门到最近的地铁站,大约七八分钟的路程。平日里绿树成荫的小径,此刻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朦胧。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雨声哗啦,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林晏清的伞很大,但为了照顾周宁,他大半边肩膀露在了外面,深色的衬衫很快洇湿了一片。他步速不快,与沈念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距离。
周宁试图找些话题,缓解这沉默的尴尬:“林老师,你们平时加班多吗?像这种天气,是不是也要等雨小点再走?”
“看情况。”林晏清回答得很简略,“有急活就晚点。”
“哦……我们最近也天天加班,这个项目时间太紧了。”周宁自顾自地说着,“念姐几乎每天都最后一个走……”
沈念轻轻咳了一声。周宁立刻噤声,吐了吐舌头。
雨似乎小了一点,但依然绵密。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凉意。沈念握紧伞柄,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和缠绕其上的、防滑的胶套纹理。她目光落在前方林晏清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又移开,落在路边被雨水打得不停摇晃的灌木丛上。
一阵沉默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林老师,”她顿了顿,“伯父……身体还好吗?”
问题问得有些突然。周宁疑惑地看了沈念一眼,又偷偷瞥向林晏清。
林晏清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看着前方的路。雨声淅沥中,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停了停,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三年了。走的时候,还算平静。”
沈念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的话:
“节哀。”
林晏清没有回应。只是伞下的周宁,明显感觉到身旁这位一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林老师,呼吸似乎比刚才沉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三
地铁站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入口处挤满了躲雨和等车的人。
三人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林晏清那把长柄伞的水汇成一小股,流到地面。沈念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尖也在滴水。
“谢谢林老师的伞,我洗好了下次带过来。”沈念将伞折好,说道。
“不用急。”林晏清接过周宁递还的伞,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撑开伞,重新走入了迷蒙的雨幕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周宁看着林晏清消失的方向,小声对沈念说:“念姐,你认识林老师的父亲啊?”
“嗯,以前听老师提起过。”沈念含糊地应了一句,目光却还停留在林晏清离开的方向。雨水在地面汇聚成细流,匆匆奔向排水口。三年前……正是他们分手后大概一年左右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她只是后来辗转听说,他家里似乎出了些事,他放弃了当时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回到了本地。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凉的雨水浸透,泛起一丝迟滞的、沉甸甸的凉意。
“我们叫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地铁肯定挤爆了。”沈念收回思绪,对周宁说道。
两人在叫车软件上又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终于坐上一辆网约车。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湿冷。沈念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不再滴水的深蓝色折叠伞。
伞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除了那处缠了线的伞骨,其他部分都结实完好。她轻轻摩挲着伞柄末端的塑料套,上面有些细微的划痕。忽然,她的指尖在塑料套与金属杆连接处,触到一点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
她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块近乎磨平的、用极细的笔划刻上去的字母痕迹。似乎是个花体的“S”。刻痕很浅,边缘圆润,显然经过长年累月的摩挲。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很多年前,她有过一把类似的伞,也是深蓝色。有一次伞骨折了,他帮她修好,她一时兴起,用圆规尖在伞柄上轻轻刻了一个自己姓氏的缩写“S”,笑着对他说:“喏,做个标记,免得以后跟别人的弄混了。”
后来……后来他们分手,那把伞她记得是留在原来合租屋的杂物间里,没有再带走。
会是……那一把吗?
他修好了它,还一直留着?甚至今天,“恰巧”多带了这把伞?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扭曲成一片模糊而晃动的色彩。沈念握着伞柄,指尖下那细微的凸起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电流,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闭上眼,将伞轻轻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网约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将博物馆、老槐树、雨夜中沉默的背影,还有那把带着隐秘刻痕的旧伞,都渐渐抛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从记忆的深处冲刷了出来,湿漉漉地摊开在眼前,无法再轻易忽略。
沈念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流光。雨还在下。
她想起他平静地说“走了,三年了”时的侧脸,和那句被雨声吞没的“节哀”。
也想起伞柄上,那个几乎被磨平的“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