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降

右凝在约定的那天傍晚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凉意从金属一点点渗进掌心。店里只有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和冷柜嗡嗡的低鸣。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十五分,和往常一样的时间。

也许她还没来。也许她忘了。也许那句“后天我还来便利店”只是随口一说。

右凝走到关东煮的柜台前站定。汤锅冒着热气,萝卜、魔芋丝、竹轮在海带结和牛筋丸之间沉浮。她盯着那些食材看了很久,久到店员从后面走出来。

“要什么?”是那个中年女人。

“等一下。”右凝说,“我等个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走回后面去了。

右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指尖划了一道,透过那条缝隙看外面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等了很久。

久到中年女人又出来一次,问她还等不等,关东煮的汤要换新的了。她说等。久到窗玻璃上的水雾被她划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整块玻璃都花了。久到她开始数门外经过的第三十三个人,是一个撑红伞的女人,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第三十四个人的时候,门铃响了。

右凝回过头。

林妤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穿制服,还是那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也在滴水。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右凝的瞬间,眼睛弯了起来。

“你来了。”

右凝站起来。“你淋湿了。”

“跑过来的,没来得及打伞。”林妤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到地上,“等很久了吧?”

“没有。”右凝说,“刚到。”

林妤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把牛皮纸袋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不用——”

“说了请就请。”林妤打断她,“还是老样子?”

右凝点点头。

林妤走到关东煮柜台前,熟练地夹起萝卜、魔芋丝、竹轮,盛进纸杯,浇上汤。她转过身来,把纸杯递给右凝,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锅里夹了一块海带结,放进自己嘴里。

“姑姑今天卤的,尝尝。”她嚼着海带结,含糊不清地说,“比上次的好吃。”

右凝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妤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那么“潇洒自由”了,反而有点孩子气。

“笑什么?”林妤问。

“没什么。”右凝低下头,咬了一口萝卜。

林妤擦干头发,把毛巾挂回原位,然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走到右凝对面坐下。

“给你的。”

右凝抬起头。牛皮纸袋被推到面前,封口处折得整整齐齐。

“什么?”

“打开看看。”

右凝放下关东煮,手指有些僵硬地拆开封口。纸袋里是一本书——蓝色封皮,边角崭新,还带着油墨的香气。她把它拿出来,看见了封面上的字:

《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聂鲁达著。

和那天林妤在看的那本一模一样。

右凝的手指抚过封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林妤。林妤正托着腮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那天一直在看这本书。”林妤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我觉得你可能想看。”

右凝愣住了。那天她确实回头看了,看了三秒,她记得很清楚。但她没想到林妤会注意到。

“而且。”林妤顿了顿,“你说你不乖。”

“所以?”

“不乖的人应该读聂鲁达。”林妤笑了,“我瞎说的。其实就是想送你一本书,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随便编了一个。”

右凝低下头,翻开扉页。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右凝——

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林妤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妤忍不住问:“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右凝合上书,抱在胸前,“很喜欢。”

是真的喜欢。喜欢到心脏某个地方微微发酸,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妈妈再婚后,连生日都只剩下一条微信消息,有时甚至没有。

“那就好。”林妤松了一口气,“我还怕你觉得奇怪呢,毕竟我们才见过三次面。”

“你不觉得奇怪吗?”右凝问。

“奇怪什么?”

“送书给一个……陌生人。”

林妤歪了歪头。“你是陌生人吗?我知道你叫什么,知道你读几年级,知道你吃关东煮不加海带结和牛筋丸,知道你下雨天总是不带伞。”她顿了顿,“这算陌生人吗?”

右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林妤的声音轻下来,“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像需要一本书的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人。”林妤看着她,“书里有别人替你说出来的话,看着看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右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蓝色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林妤说,“我以前就是这样。”

以前。右凝想起陈雨薇说的那些话——林妤跟她爸吵架,把手机从三楼扔下去。她想起林妤手腕上的那道疤。她想起“该走的人,血流干了也留不住”。

她忽然很想问:你现在还孤单吗?

但她没问。她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亮晶晶的。店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换了一首,是很老的钢琴曲,右凝叫不出名字。

“右凝。”林妤忽然叫她。

“嗯?”

“你平时放学都干什么?”

右凝想了想。“写作业。有时候看书。”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林妤皱起眉。“那多无聊。周末呢?”

“一样的。”

“你就不出去玩?不和同学逛街?不看电影?”

右凝摇摇头。妈妈再婚后把大部分生活费都留给了她,足够吃饭交房租,但没有多余的钱去看电影逛街。而且,她也没有可以一起逛街的人。

林妤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那下周六你有空吗?”

右凝抬起头。

“下周六艺术馆有个画展,我老师的。”林妤说,“我想去看看,但一个人去也挺无聊的。你要不要一起?”

右凝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约她出去。

“可是……我不懂画。”

“不需要懂。”林妤笑了,“你就去看那些颜色,看那些线条,看画里的人在想什么。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就行。”

右凝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林妤说,“你不想去吗?”

想。很想。

“那……几点?”

林妤眼睛亮了一下。“下午两点,艺术馆门口。我等你。”

“好。”

林妤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右凝。

“我的电话。”她说,“如果下雨或者有事,就告诉我。”

右凝接过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得走了。”林妤看了看墙上的钟,“姑姑一会儿来换班,我回去还要画作业。”

右凝站起来。“那我——”

“一起走吧。”林妤从柜台下拿出那把黑伞,“虽然雨停了,但万一又下呢。”

她们一起走出便利店。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在一起,偶尔交叠。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23路车刚好进站。

“明天见?”林妤说。

“明天见。”

右凝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林妤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那本诗集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翻到扉页,看那行字。

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很喜欢。霜是冷的,但也是美的。冬天的早晨,玻璃窗上的霜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碎掉的星星。

林妤说她的名字像霜。林妤说愿她的冬天永远有霜。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

回到家,右凝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这间房子是妈妈再婚前租的,两室一厅,在老居民区的五楼。妈妈搬走后,右凝一个人住在这里。厨房的灯管坏了一个月了,她一直没修。反正也不怎么做饭。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把那本诗集放在书桌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普通的横线笔记本,封皮是浅灰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9月28日。

然后她开始写:

林妤今天送了我一本书。聂鲁达的诗集,蓝色封皮。扉页上写着:愿你的冬天永远有霜。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送我,但收到礼物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

她约我下周六去看画展。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约出去。

她说我看起来很像需要一本书的人。她说得对。

但我需要的好像不只是一本书。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她看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右凝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蓝色诗集,忽然想起林妤今天说的话:

“书里有别人替你说出来的话,看着看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她翻开诗集,随便翻到一页。是第十五首: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仿佛你的眼睛已经飞离,

仿佛一个吻可以封缄你的嘴唇。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读到最后一节: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那如果是真的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捧着这本书,想着今天傍晚便利店里的对话,想着林妤递给她书时弯起的眼睛,想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正躺在她的口袋里——她觉得有一点幸福。

哪怕那可能不是真的。

窗外的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一角月亮。月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

右凝把诗集合上,轻轻放在枕边。

明天,她要去买一个新本子。一个专门用来写日记的本子,浅灰色或者浅蓝色,横线或者空白都行。

她要开始写一些东西。

一些说不出口的,关于一个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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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连载中易陈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