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五点十七分下起来的。
右凝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积水顺着斜坡流进下水道，一圈一圈打着旋。书包带勒进肩膀，校服外套已经湿透，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她数到第十七圈的时候，终于决定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的女生头也没抬，正用细长的手指翻着一本诗集。右凝认得那本书——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右凝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躲雨的地方，需要一个不那么狼狈的借口。
女生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左耳上三枚银质耳钉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要什么？”她问。
“关东煮。”右凝说，“萝卜、魔芋丝、竹轮。”
“海带结呢？”
“不要。”
“牛筋丸？”
“不要。”
女生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特别，不是打量，更像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里藏着一点好奇。“这么挑食。”
右凝没接话。她从书包里摸出零钱，五块三毛，正好够一份最便宜的套餐。雨来得太突然，她没带伞，也没想到要带伞——妈妈再婚后，已经没有人会提醒她“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女生动作利落地夹起食材，盛进纸杯，浇上汤。热气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小片朦胧。
“你是二中的？”女生突然问。
右凝愣了一下，点头。她确实穿着二中的校服——白衬衫，藏青色百褶裙，左胸口绣着校徽。
“高三？”
“嗯。”
“我也是。”女生把纸杯递过来，“不过我是七班的，国际班。你应该不认识我。”
右凝接过关东煮，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很凉，像浸过井水的玉石。
“我叫林妤。”女生说，“双木林，婕妤的妤。”
“右凝。”右凝说，“左右的右，凝结的凝。”
“好名字。”林妤笑了一下，“像是冬天早晨玻璃窗上的霜。”
右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咬了一口萝卜，煮得软烂，汤汁饱满，温热地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雨天的寒气。萝卜的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太多滋味——她的注意力全在收银台后面那个人身上。
“你每天都这个点来？”林妤靠在收银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诗集。
“差不多。”
“买关东煮？”
“有时候也买饭团。”
“明天买饭团吧。”林妤说，“今天的饭团不太新鲜，我中午吃了一个，米有点硬。”
右凝抬眼看着她。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语气却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而且，哪有便利店员工会说自家商品不新鲜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
林妤歪了歪头，耳钉跟着晃了一下。“因为你看起来很乖，不该吃坏肚子。”
乖。右凝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妈妈也常说这个词，但总是带着叹息的语气——你要乖，要懂事，要体谅妈妈。时间久了，这个词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紧紧地裹着她，喘不过气。
“我不乖。”右凝听见自己说。
林妤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是吗？那我收回。”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右凝吃完最后一块魔芋丝，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多少钱？”她问。
“五块三，你给了。”
“哦。”
右凝背上书包，推开门。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妤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那本蓝色诗集摊开在收银台上，右凝隐约看见一行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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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
右凝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林妤不在。收银台后是个中年女人，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要什么？”女人的声音平板无波。
“饭团。”右凝说，“金枪鱼蛋黄酱的。”
女人从冷柜里拿出饭团，扫码、装袋，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右凝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塑封，确实是凉的。她想起林妤昨天说的话——今天的饭团不太新鲜。
走出便利店，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米粒确实有点硬，像是冷藏了太久。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妤都没有出现。
右凝每天傍晚六点十五分准时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一份关东煮或者一个饭团，有时是一盒牛奶。收银员有时是中年女人，有时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唯独没有林妤。
她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一场幻觉。一个在雨天便利店遇见的、读聂鲁达诗集的女生，左耳有三枚银质耳钉，说她名字像冬天早晨的霜。那个纸杯的温度是真的，林妤指尖的凉意是真的，“因为你看起来很乖”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她就不见了呢？
右凝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的人。她只是每天按时推开那扇门，买一样东西，然后离开。她告诉自己，这是习惯，只是习惯。
周五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右凝刚走出校门，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下来。她没有带伞，快步跑到便利店屋檐下时，头发已经湿了大半。
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收银台后，林妤抬起头。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颈侧。看见右凝，她眼睛亮了一下。
“又没带伞？”
右凝点点头，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瓷砖地上。
“你这习惯可不好。”林妤从收银台后走出来，递给她一包纸巾，“擦擦。”
右凝接过，抽出一张擦脸。纸巾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以为你不在这里工作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我本来就不算正式员工。”林妤靠在冷柜旁，“老板娘是我姑姑，我周末和下雨天来替班。平时要准备出国考试。”
“出国？”
“嗯，申请英国的学校。”林妤顿了顿，“不过不一定能去成。”
右凝想问为什么，但觉得太唐突，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今天吃什么？”林妤问。
“关东煮。”
“还是萝卜、魔芋丝、竹轮？”
“嗯。”
林妤笑了。“你可真专一。”
她熟练地夹起食材，盛好汤，递过来。这次右凝特意注意了，没有碰到她的手。
“谢谢。”右凝说。
“不客气。”林妤看着她，“你每天都一个人？”
右凝点头。
“朋友呢？”
“有，但她们……不顺路。”
这是谎言。右凝其实没什么朋友。妈妈再婚后搬去了城东，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像设定好的程序。同学间的话题她插不上嘴——最新的综艺、偶像、周末去哪儿玩，这些对她来说都太遥远。
“我也不顺路。”林妤说，“但我可以陪你走到公交站。”
右凝抬起头。
“雨这么大，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林妤从柜台下拿出一把伞，黑色的，很大，“走吧，我正好要回家。”
她们一起走出便利店。伞撑开的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世界只剩下伞下的这一小片空间。右凝闻到了林妤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薄荷糖的甜。
“你住哪儿？”林妤问。
“枫林路。”
“那我们方向一样。我住枫林苑。”
右凝知道枫林苑，那是附近最高档的小区。她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心跳。
走到公交站，23路车刚好进站。右凝上车前回过头，林妤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像一幅水墨画里孤零零的墨点。
“右凝。”林妤忽然叫住她。
“嗯？”
“后天我还来便利店。”她说，“你要是有空……”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右凝听懂了。
车门关上，车缓缓开动。右凝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林妤收起伞，转身走进雨幕里。她的背影很瘦，却走得从容，好像什么也难不倒她。
右凝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刚才擦脸的那包纸巾。茉莉花的香味还留在指尖。
后天。
她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