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禾夏这几天没做别的事,临时转到陈昱队里,一门心思地参与营救工作。

陈昱的本意是想让她去帮柳舒萤的,但禾夏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她,从柳舒萤的照片被公布开始,就一直风波不断,禾夏打心底就归结于了最初柳舒萤的来历问题,即使理智告诉她这件事不怪柳舒萤,但私心还是让她对柳舒萤更加不满。

看着潭彦发过来的检测报告,柳舒萤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都在向大脑传达着难以言明的不适感,她空出一只手去揉太阳穴,牙齿发狠地咬上口腔内壁,直到尝出血液的味道才松了口。

咖啡因已经对她失效了,柳舒萤忍耐着愈演愈烈的疲惫感,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

时至黎明,她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江鹭发来的。

“半小时后,星河大桥见。”

柳舒萤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太久没合眼导致的幻觉,再三确定之后,柳舒萤立刻叫来潭彦为她准备便携救生衣。

来不及拿防弹衣,但对于溺水可以预防一二。

的确是江鹭的账号,但说话方式明显不是江鹭的风格,她不清楚对面的究竟是何方神魔,也许是李云生或者猛虎猎豹拿江鹭手机诱她进圈套。柳舒萤的水性实在是差,星河大桥是前些年新建的跨江大桥,底下便是滚滚江水,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但她必须为自己争取生的希望。

柳舒萤迅速通知陆卿,可是她的队伍还在出外勤,集结起来需要时间,此时只剩了二十分钟,或许李云生把时间说得这么急促就是为了避免她有时间设埋伏。

来不及了,柳舒萤把潭彦匆匆忙忙送过来的便携救生衣塞进衣袋,潭彦带了几个人远远跟着,她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望远镜观察柳舒萤的汽车走向。

暗地里无所谓有多少人,但明面上只能是她独自赴约,柳舒萤心里很平静,甚至有心情思考自己这算不算疲劳驾驶,她暗自苦笑,这场鸿门宴,说不定就是她这漂泊一生的终结。

想来也莫名的可笑,当年她一时迟疑便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如今却又要稀里糊涂地结束。柳舒萤的脑海中不免又浮现出江鹭的样子来,幸好她没有稀里糊涂地将自己隐忍许久的情感宣之于口,否则才是真正惹了祸端。

星河大桥异常安静。甚至连过往的车辆和行人都见不到,远远的,只看到桥上有个孤零零的身影垂头站在那里,显得十分单薄。

江鹭不知道李云生打的什么算盘,偏要她把地点约在星河大桥,约摸是为了让江鹭回忆起柳舒萤溺水的惨状,从而满足他变态的报复心理。江鹭紧张得要死,虽说是被换了子弹,但就凭柳舒萤那拙劣的演技不知能不能骗过去。

柳舒萤只觉周围阴森得很,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不容多想,柳舒萤自动忽略掉了心头那抹异样的感觉,在上桥之前停了车,快步朝江鹭走过去。

“你来了。”

江鹭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异常沙哑,柳舒萤看到她的脸色十分憔悴,向来爱美的人现在却是一副毫无血色的样子,柳舒萤心疼不已,知道她这些天身处敌营肯定没少受罪,不过很快她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因为她看到有一道光斑从江鹭脸上划过。

果然有人监视她们,柳舒萤心里警铃大作,正盘算着怎么解决掉他们带江鹭出去,就听江鹭又开口道:“督察局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到处都在闹事,大家都忙不过来。”

“那你呢小萤?你们怎么样?”

“缉拿二队被陆卿姐派来查江局的线索了,这几天陈昱哥他们在忙这件事,我……”柳舒萤目光飘忽,而后垂下眼睛,“我一直在找你。”

江鹭沉默片刻,突然道,“小萤,你后悔吗?”

柳舒萤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陪我留在灵城,最后三界不容,你后悔吗?”

几年前江鹭瞒着所有人用还魂术救回柳舒萤,陈昱发现后叹了好久的气,最后语重心长地告诫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万万不可做出半点辜负柳舒萤的事情。

江鹭觉得好笑,她捡回家的小朋友当然要她来宠,怎么可能与辜负二字沾上关系,不过她还是好奇陈昱为什么会替小萤说话,于是便问了为什么。

那时陈昱道:“灵城是你的家乡,周围都是你的亲人朋友,如果有一天舒萤不要你了,你大可以回头,甚至你的生活都不会受影响,可是舒萤她不一样,她是为你留下的,如果你抛弃了她,她就只能落得个人间回不去,鬼界进不来,灵城还容不下的下场,那你可不是在造孽?”

关于这个问题,柳舒萤还真没想过后悔。

当初在陵山学院时,有一次赵怀襄心血来潮要同她们玩游戏,其中有一个问题,“如果遇到过去的自己,你会做什么?”

田序棠说,她要把彩票号告诉过去的自己。江鹭说,她要先一步让罗磬彻底死透。隔壁宿舍有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说她会抱抱小时候的自己。

柳舒萤想了好长时间,最后在赵怀襄的一再催促下才给出答案,什么都不做,不改变任何轨迹。

江鹭听后皱起了眉头,后来找机会把她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询问她原因。

江鹭不理解,她觉得柳舒萤至少应该告诉过去的自己,远离那条河。柳舒萤却只是笑着摇摇头,说,现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她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如果没有十八岁的那场意外,如果不是当时关于留在灵城的决定,她都不会获得与江鹭并肩作战的资格,也没办法在她濒临绝望时分担一丝一毫。

以我之力,分你之忧,何其有幸。

或许是大脑混沌的缘故,柳舒萤一向的冷静自持也出现了裂缝,她忽然就不想理性地分析利害了,只想放纵自己,追随内心的声音。

于是柳舒萤看向对面那人的眼睛,道:“我不需要三界容我,有你就够了。”

江鹭一愣,继而悲戚地笑起来,柳舒萤盯着她,企图通过表情猜出什么,却听江鹭道:“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要你了,你会怪我吗?”

“什……”柳舒萤蓦地睁大双眼,只见江鹭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枪口缓缓抬上来,直到对准她的心脏。

柳舒萤不自觉后退两步,茫然看向她,乱了,全都乱了,怎么会这样?她出发前就想好了这次可能是条不归路,却无论如何都没设想过江鹭亲自动手的可能性。

面前那黑漆漆的随时要她命的枪口仿佛不存在,柳舒萤看到江鹭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柳舒萤大概明白了,轻声道:“他们拿你爸威胁你了?”

那道光斑警示性地又划过江鹭的眼睛,似乎是要催促她快点动手,江鹭被那耀眼的光刺得闭了闭眼,蓄了很久的眼泪顺势便流了下来。

有人监视,那也一定有人监听,难怪江鹭不敢解释,不过就现在这个状况,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柳舒萤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无外乎就是柳舒萤和江秋泓同时掉水里让江鹭选择救谁的问题,如果放在平时,江鹭一定会翻个白眼骂句缺德,然后骄傲地说,谢邀,姑奶奶我直接把那条河的水抽干。

不过眼下显然是难倒了江鹭,柳舒萤冷静地环顾四周,江鹭身后是大桥边缘的护栏,周围不管是李云生的队伍还是潭彦带的人都看不到任何影子,李云生供得起那么大一个基地,手里肯定也有热兵器,用反光镜警告江鹭的人大致在她后方,如果她们迅速从江鹭那一侧跳下水的话,就算有狙击手也打不到江鹭,或许能博得一线生机。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江鹭不想要她的命。

江鹭的枪法是她亲自教的,这么近的距离,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的生命早在十八岁就该结束了,既然江鹭需要把她本应有的命运还给她,那又为什么要逃?

如果江秋泓因为她的一时优柔寡断而伤了性命,那才会是她余生的阴翳。她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如果自己死了,李云生真的能放过他们父女俩吗?

江鹭稳稳地端着枪,向前走了几步,柳舒萤下意识地往后退,她看不懂江鹭在想什么,只看见她脸颊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流,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无奈和痛苦,现在竟还夹杂了些惊恐。

因为江鹭发现自己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了。

她本来没有要逼柳舒萤向后退,但自己的双腿却不听使唤地一步步逼近,直到柳舒萤贴在护栏上,枪口抵在她身上,江鹭才停下。

不听话的双腿停下了,接下来轮到了手指。

江鹭难以置信,却不得不认清一件事,她被李云生控制了,八成是与那些傀儡差不多的诅咒。

柳舒萤内心五味杂陈,她一手虚虚搭上胸口处的枪管,另一只手缓缓伸出来抹去江鹭脸侧的泪痕。

她不想让江鹭为难的,天知道李云生有多缺德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但是如果真的由江鹭亲自动手,柳舒萤叹了口气,她不敢擅自揣摩自己在江鹭心中的分量,但她一定会难过,哪怕只是因为她杀死了一个共事多年的朋友。

柳舒萤的手指很凉,江鹭感受到她的温度,心中酸楚更加抑制不住,李云生却不愿意继续给她们独处的时间,江鹭大脑一片空白,手指骤然收紧。

砰的一声,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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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歇
连载中流溪归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