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灵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窗外的梨树裹上洁白的新衣,雪花落在窗户上,融化成六边形的水痕,楼下有孩子嬉闹着打雪仗,却被家长告知要小声些。

柳舒萤仿佛掉进了一片无边的海洋,处处是带着回忆的光圈泡泡,失重感和窒息感不停地在折磨她。

第一个泡泡里传来了父母的责问和妹妹的欢笑,第二个泡泡倒映着夕阳西下、海天一色的风景,随后她的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她反应不及,只听到几句含笑的话语。

“你父母想你想得紧,做女儿的反倒是乐不思蜀。”

“猜猜看,如果你今天杀了我,你这不可告人的来历,会怎么样?”

耳边萦绕着飞鹰低沉的笑声,她拼命地想要逃离,却怎么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持续下坠,窒息感还没有消失,直到她落到大海的底部,是一片明亮的花园。

几个场景糅杂在一起,蹦蹦跳跳的果树、夜幕中闪烁的光点、黄昏时幽蓝色的蝴蝶、湖心的小舟,还有满是莲花绿苗的池塘。

“小萤,你见过萤火虫吗?”

熟悉的声音清脆悦耳,就像施了魔法那般,拉着她从海底迅速来到水面。

忽然破开了水面,柳舒萤眼前突兀地涌进大量白光,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渐渐有了些意识,缥缈的声音隔着层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皮却有千斤重。

“卫师姐,这单子上的检查要不再重新做一遍吧,每个指标都正常,可人就是不醒。”

声音逐渐在耳边成了型,柳舒萤生锈般的大脑也终于转了转,分辨出江鹭担忧的声音。

“确实太久了,照理说三天前就该醒的。”这是卫茗的声音,“再等等吧,下午再不醒就重新做检查。”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一个新的声音加入:“小姐,陆队那边已经拦截到了乐妍的魂魄,准备审问了,不过飞鹰是灵城人,魂魄不归我们管。”

江鹭嗯了一声:“有陆卿在,这件事我们就不要再插手了,现在的重点是找那个从未露面的猎豹。”

“飞鹰死后,猛虎和猎豹也开始作妖了,有几个督察局在人间的据点被毁了,其中提取到了林采凡——也就是猛虎的指纹,灵城也有分部遇害,陈队他们推测可能是猎豹做的。”

江鹭:“他们越按捺不住性子,我们就越能查到线索。对了,李云生的资料隐蔽性极高,但我可以肯定他与罗磬绝对有关系,你们试一试,查不到的话就加钱让田序棠查。”

“是。”

柳舒萤听得清声音,却没力气思考她们在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和江鹭被救了,飞鹰死了,江鹭已经开始对付猛虎和猎豹。

睁开眼时,太阳开始西斜,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扎着麻花辫、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资料比对研究的女生。

柳舒萤记得她,江鹭最信任的心腹,潭彦。

身体很麻木,就像脱离了自己的大脑似的,也没有什么痛感,柳舒萤静静地打量周围,以至于潭彦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醒了。

潭彦手脚利索,接着给柳舒萤倒了杯水,一边扶她起来一边说:“别着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家小姐几天前就醒了,现在活蹦乱跳的,她这几天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刚刚去厕所了,很快就回来。”

柳舒萤喝下温水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虚声道:“谢谢。”

潭彦把椅子拉到床头旁边的位置,柳舒萤反应过来这是在陵山医院,问道:“我们这是回灵城了?”

“对啊,回来好些天了,”潭彦道,“舒萤,我们小姐还好,反倒是你下次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小姐脾气大得很,还动不动就把火撒在我身上,可惨了。”

柳舒萤笑了几声,感叹这打工人的怨气也不是假的。

“乐妍和飞鹰……?”

“都死了,飞鹰是禾夏杀的。把你们救出来之后,她们进行了全面追杀,飞鹰是出了名的难抓,她想逃跑就几乎没人能知道她在哪儿,不过方嫤之联系了陵山学院的田老师,就是你们之前那个室友,你别说,她与禾夏平时看起来不对付,但是配合得非常默契,竟然真的找到了飞鹰,奇怪的是她当时已经受了重伤,却还是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尸体不松手,哦,就是那个叫乐妍的人间小姑娘。舒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柳舒萤沉默片刻,道:“江鹭不知道吗?”

潭彦摇头:“她说她不知道。”

柳舒萤:“哦,那我也不知道。”

潭彦:“……”

飞鹰与乐妍之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肯定有感情牵绊,只不过这份牵绊有些畸形罢了,不过……潭彦想,原来柳舒萤是真的不会撒谎啊。

回想这一次的惊险,柳舒萤只觉得后怕,幸而都没事,她疑道:“我记得江鹭应该伤得比我重,那个时候我还能接禾夏姐的电话,她早就不省人事了,怎么比我醒得还早了几天?”

潭彦道:“小姐说你的身体底子比她差了不少,还要多养几天,她从小喜欢到处乱跑,身强体壮的,再加上她的能量还带自愈效果,自然恢复得快。说来也奇,飞鹰擅长用毒,小姐中的暗器上却连蒙汗药都没有,要真是带了毒,那就难办了。”

正说着,门开了,江鹭快步走进来,她在门口就听到了柳舒萤的声音,四目相对时,江鹭却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小萤。”

柳舒萤察觉到一丝怪异,江鹭从来不是这种克制迟疑的性格,柳舒萤按下心里的疑惑,陷入枕头里的脑袋侧过来,应道:“在呢,我没事。”

江鹭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手扶着门框,眼里似乎翻涌着无数情绪,却没移动脚步。

倒是随后赶来的卫茗先一步走到床边,坐下来给柳舒萤检查身体,江鹭眼珠动了动,仔细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生怕她哪一步做得不合适,全程陪着江鹭的禾夏在后面无奈地移开视线,心想如果现在江鹭的能量完全恢复的话,肯定不会让别人做柳舒萤的主治医师。

卫茗收回能量,吩咐后边的小护士给她换药打点滴,还嘱咐了一些恢复期的注意事项,柳舒萤乖巧地点头。

卫茗走了,潭彦也很有眼力见地出去接电话了,禾夏一直站在江鹭旁边,潭彦折返回来把她拉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了她们两个,江鹭这才一步步地走到床边。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柳舒萤很不适应,她主动开口说:“别怕,江鹭,都没事了。”

江鹭很小心地避开伤口轻轻抱住她:“嗯,都没事了。”

或许是点滴的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身体还在恢复期,柳舒萤靠在江鹭怀里,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竟又昏睡过去,江鹭也知道她精力不济,仗着柳舒萤看不见,盯了她的睡颜好一会儿才舍得给她掖掖被角坐回自己的病床。

柳舒萤半梦半醒间把那天的事情在脑中复盘了不知多少遍,有几个记忆点愈发清晰,异样的感觉使她在睡梦中竟流出几滴泪来。

再次清醒时天已经黑了,静谧的双人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窗外的半月洒进些微弱的光。

江鹭的睫毛颤了颤,人却没动,一旁陪护床上小憩的禾夏随着柳舒萤起身的微小动作醒过来。

“已经十二点了,你没赶上吃晚饭,饿了吗,我让潭彦买点吃的过来。”

禾夏面色不善,说出来的话却有一种别别扭扭的关心。

柳舒萤躺了这么久,实在没什么胃口,她看了看靠窗床位的江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音道:“不用了,禾夏姐,潭彦呢?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这几天江鹭急着要找猛虎和猎豹,潭彦她们最近都特别忙,把江鹭交给别人去看护我也不放心。”

柳舒萤:“江鹭她……真的没事了吗?”

“真的,要不是为了等你,她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柳舒萤哦了一声,算是结束了这次聊天,一时间屋子里竟有些尴尬的气氛,禾夏坐回去,却没了睡意。

“禾夏姐,我突然觉得你是对的。”

柳舒萤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禾夏扫她一眼,冷声道:“我怎么就对了?”

“我保护不了她,”柳舒萤不安地捏捏衣角,“你不知道,当时飞鹰放了把火,我带她逃出去,她就在我怀里,中了飞鹰的暗器。那个时候她,她就那么近的距离我都没护住她,以后我……”

柳舒萤心绪激荡,说到后面竟有些语无伦次,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心里却还记挂着不能吵醒江鹭,把脸埋进被子里降低声音。

禾夏当即体验到了什么叫“走自己的路让自己无路可走”,她从来不觉得柳舒萤有保护江鹭的职责,只是嫌弃柳舒萤来历特殊会带来危险罢了,柳舒萤如此自怨自艾倒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禾夏躺上陪护床,江鹭翻了个身,这一晚,房里三人各怀心事。

柳舒萤看了一夜的天空。

月亮是标准的半圆形,黄澄澄的,隐了半边身子在云后,柳舒萤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划过天空,直至后半夜的时候消失在窗子的范围里,又有几颗星星出现了。

金色的朝霞斜射到窗棂上,映得枝丫上的白雪都闪闪发光,柳舒萤终于从放空的状态中走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哪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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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歇
连载中流溪归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