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咖啡店的时候,她还没来。
她说"没那么晒"的那桌——他自己坐过去的。位置已经坐熟了,坐下去的时候顺手把对面椅子往外拉了一点,给她留了空。
他没点东西。
十二点过几分。门上的风铃响了。他抬头——这次看见了。
她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白T恤——没见穿过,领口干干净净的,衣摆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比昨天整齐。
她走到桌前,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没迟到。"
他站起来,把椅子拉了一下。
她坐下来。
"你几点到的?"
"没多久。"
她没追问。招手叫了吧台里的人,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看着他说:
"你还没点?"
"等你。"
她又对吧台里的人说:"来一杯橙汁。"
然后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两下。
"你今天不饿?"
"还好。"
她又补了一句:"再来一份鸡肉三明治。切开。"
然后看着他:"一人一半。"
三明治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切好了,两半,斜角切的,夹着鸡肉和生菜,面包烤过,边缘微微焦黄。他把靠她那半推过去。
她没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
"你那个入职的事——"
他嚼着三明治,咽下去。
"定了。明天。"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明天是周一。"
"嗯。"
"明天就上班了?"
"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眼底的光轻轻闪过,很快就平了。
她把三明治放下来,擦了擦手指。
"行。"
她说。
"那这顿你请。"
她把那半块三明治拿起来,又咬了一口。
"之前都是我帮你点的。以后你有工资了,不能再蹭我的食堂卡了。"
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嘴里的咽下去。
"下午没课。"
他看着她。
"要不要去医院转转?"
她说得很随意。
"你熟悉熟悉路。明天报到别走错了。"
他想了想。
"好。"
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擦了手,站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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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门。她走在前面。
没穿那件枣红色的志愿者马甲。门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也点了一下头回过去。
她没往行政楼走。带着他穿过门诊大厅,往左边拐。大厅里人不少,有人在排队挂号,有人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显示屏上的号码一跳一跳的。
"门诊在这边。如果是急诊的话,从大门进来往左走。"
他跟着她走。她说话的时候没回头,步子不快,他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连廊。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窗外有光透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块亮一块暗。她走在亮的那一块里,又走出去,走进暗的那一块。
"住院部在那边。"她指了一下右边的一栋楼。"你的科室不在住院部吧?"
"普外。"
"普外在四楼。门诊楼的四楼。"
他"嗯"了一声。她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住院部的内庭。不大,几张长椅,中间一棵桂花树。九月底,桂花开了一些,香气淡淡的,混在傍晚的风里。
她坐到一张长椅上,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眼树。
他站了两秒,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院墙外面是马路,车声传进来,低低的,像隔了一层。头顶的桂花树偶尔掉下来一两朵碎花,落在椅子靠背上,又滚下去,落在地上。
她靠着椅背,没看他。
"明天几点报到?"
"八点半。"
"那你要早点起。"
"嗯。"
她低头,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地上什么也没有。
"你今天晚上别熬夜。"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树枝。树枝上有几朵还没开的桂花,紧紧包在一起,黄白色的,小小的。
"你怎么知道我熬夜。"
她没回答。
风吹过来,桂花的气味重了一点,很快又散了。她靠着椅背,脚在地上轻轻踢了一下,鞋底磨了一下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还没走完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
他跟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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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跟着她走了一圈。食堂、药房、急诊入口——她都指了一下,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这里是干什么的"那种导游词。她说的都是他自己走也能记住的东西。
走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差不多了。剩下的你明天自己走。"
"好。"
她看了一眼手机。
"我回去了。"
"我送你。"
她没拒绝。两个人并排出了医院大门,往学校的方向走。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她没注意,他也没停。
学校后门口。
她停下来。
"到了。"
他站在门口外面。她也站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
"明天别迟到。"
语气轻飘飘的,带一点她惯常的那种随意。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铁门,看见她穿过树影往里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回头。拐过去,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经过了水果摊。经过早餐店。经过那棵歪脖树——天还没暗,树冠的阴影斜斜地铺在地上,铺了半个路面。
他上楼。开门。
那袋橘子还在厨房台面上。今天没动过。
他走过去,拿了一个。皮还是硬的。他剥了,吃了一瓣。甜的。
他把剩下的放回台面。洗了手。
窗外的天还亮着。明天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