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桥

他出了门。

没有想好要去哪。沿着路走,走过小区门口那棵歪脖树——平时每天经过,没注意过它歪成什么样。今天看了一眼,树干斜着长,树冠往路的另一侧伸过去,像是一直在够什么东西。

他没停下来看。继续走。

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云很低,压在天边一条窄窄的缝里,露出最后一点发白的亮。

他走了一段。经过公交站,经过那家早餐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灯光,老板娘大概在准备明天的东西。他以前每天早上都来这家吃早饭。

他拐了个弯。

这条路他常走。往前走是医院的方向,往左拐是学校后门。

他站在路口。往左看——学校后门那边路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洒下来,照着门口那片地砖。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三三两两的,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他没朝那边走。

他往右看了一眼。右边有一条巷子,他从来没注意过它通向哪里。窄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旧楼的墙,墙上有空调外机和绿锈的水管。

他站了两秒,拐了进去。

巷子不长。走出去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一条河。不宽,十来米,河面上有光,是远处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映在水里,灰蓝泛着一点金。河边有一条小土路,沿着河往下走。再远一点有一座矮桥,水泥的,不长,桥面没有栏杆,只有两侧各一道矮矮的石墩。

他沿着河走过去。

河水的声响不大。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泥土的气味。他没走快。

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桥上有人。

他没有立刻认出来。桥上的那个人背对着他,个子不高,短头发,站得很安静,两只手搭在矮石墩上,望着河面。风吹了一下她的发梢,头发动了动,她没动。

他认出来了。

脚步没有变快。

他走得很稳,像平时那样走。过了桥头,上了桥面。脚步声响在水泥上,不大,但安静的时候能听见。

她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也搭在石墩上。往前看——河面在暗下去,天在暗下去,水面的亮光收窄成一条细长的银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位置的风。

她没有走开。也没有看他。

风从河面上来,吹到脸上有一点凉。九月末的傍晚,一天里温差最大的时候。

他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一下。然后呼出来。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他本来能安度晚年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看着河面。

"他有儿子,女儿也长大了。"

她顿了一下。风又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回去。

"——但。"

就一个字。尾音没有拖,但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她没再说下去。

他看着河面。水面上的光已经几乎没有了,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条窄窄的白线映在水里,细细的,随时要断。

他没有转头看她。

风又吹了一下,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回去。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梢。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要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搭在她左肩上。

手落在肩上的时候轻轻的。没有用力。没有把她拉过来。就是放着。

她没动。

过了几秒,她的右肩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试着卸掉什么东西。

她没有躲开。

河面上的最后一丝光断了。整条河变成暗灰色的,河面平静,没有波澜,像一条平铺的绸缎。远处岸边的芦苇丛变成了深黑色的一排剪影。

他站在她旁边。手在她肩上。没有拿开。

她也没有说"没事"。

风又吹了一阵。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路灯亮了几盏,橘黄色的,在河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石墩上。过了一会儿,她往深处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然后她用很低的声音说:

"走吧。"

她说的是"走吧"。

他没有回答。放下了手。等着她先动。

她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过身。他跟着转身。

两个人下了桥,沿着来路往回走。她没有走前面,也没有走后面,走在他旁边。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拉长,又缩短。

她走了一会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巷子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中午。"

他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她没有回头。拐过弯,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路上的人已经很少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比他本人长得多——在他前面一截一截地伸出去,又被下一盏灯压短。

他走到住处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子是黑的。

他上了楼。开了门。没有开灯。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窗外的路灯把光切进来一道,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斜斜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他今天走了很多路。很累。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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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头,怎么哪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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