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咖啡店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十二点。
里面那桌,靠墙。她说"没那么晒"的那桌。
他坐下没多久就后悔了——这个位置确实不太晒,但看不到门口。收银台挡着,有人推门进来,他要偏一下头才能看到是谁。
他把椅子挪了一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
他坐在那。
十二点了。
她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等了一会儿。吧台里的人在磨咖啡,机器嗡嗡地响,盖住了空调的风声。门口没有人推门。
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走。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推着一辆小推车过去,车上堆着几箱饮料。对面医院门口有人在排队挂号,队伍不长,十几个人,站得稀稀拉拉的。
他看着那个队伍,目光没有焦点。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搭在杯垫上——空的,他没有点东西。他把杯垫拿起来,边角压出一个浅浅的指甲印,又把杯垫放下。
吧台里的人忙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一杯橙汁。
橙汁端上来了,冰块撞在杯壁上,咔哒一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十二点十二分。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
门口没有动静。
他端着那杯橙汁,没有喝,握着。杯壁上的凉意从指尖往上传,凉了一会儿就不凉了,变成和手一样的温度。
他想起什么事了。
表情没变。眼睛在看窗外,在看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楼。目光是平的,不闪,不躲,但也不动,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他一直没有走过去的地方。
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看。
门上的风铃响了。
他回了一下头。
一个外卖员走进来,取了单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面前的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化了一些,淡了。
他又等了一小会儿。
然后门上的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他没转头——先听见脚步声。步子慢,走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然后她站到了桌边。
他没有立刻抬头。先看到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塑料袋——食堂的打包盒,两个,叠在一起。
他抬起头。
她站着没坐。
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衣服是上午穿的那件浅灰色T恤,头发也没有乱。但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也没说话。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把对面的椅子空出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晚了。"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没事。"
他把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橙汁推到她那边。她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
她低头解塑料袋的结,手指绕了两下才解开,把饭盒取出来,一个推到他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两盒一样的。米饭上面铺着菜——土豆烧牛肉,土豆多,牛肉少,酱汁渗进米粒里,颜色深了一块。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也没问她。掰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期间没有说话。旁边那桌新来了两个人,在聊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楚。咖啡机又响了一次。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上午有个患者走了。"
她说得很轻。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在陪护室帮忙收拾东西。"她顿了一下。"他家里人刚到没多久。"
她没有往下说。
他也没有问。
他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他没点水,是后来服务员端过来的,凉白开,杯壁上什么也没挂。
"你来的时候——"他问,声音不高,"忙完了吗?"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她又吃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在看他,眼睛低垂着看着饭盒,筷子夹着一块牛肉,没送进嘴里,就那么夹着,停了两三秒,才慢慢送到嘴边。
他把自己那份饭盒里最大的一块牛肉夹起来,放到她那边。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
过了好几秒,她说:
"不用。"
但也没有夹回来。
他把筷子放下,靠回椅背。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中间白晃晃一小块。那杯他没怎么喝的橙汁,冰已经化完了,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在杯垫上洇开一小片。
他把饭盒里的菜吃完了,米饭还剩一些。她没吃完,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他问。
"嗯。"
她站起来,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塑料袋打了个结。
"我去上课了。"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
他坐在位子上。
他伸手把那杯还没喝的橙汁端过来——她已经推回到他那边了。杯壁上水珠干了又渗出来,凉的东西已经不凉了。
他喝了一口。
不冰了,但还能喝。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喝完了。站起来,买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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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
经过水果摊的时候,老板在低头看手机。他没有停。
回到住处。上楼。推开门。
橘子还在桌上。他没有碰。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白变黄,斜了,落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最上面有一封信——是那家大学附属医院寄来的入职通知,装在白色的信封里,还没拆。
他刚才那句话是——"来的时候忙完了吗?"
她在病房里帮人收拾东西。
他握着那封信。没有拆,也没有放下。
他想到那天晚上。酒吧。手机屏幕朝下。
他想起他打开那封邮件的那个下午——他发给医院问父亲的病史档案,邮件被读了。医院回说太久了,没保留。
他读了,读了两次,然后去了酒吧。
他把信放回抽屉。没有打开,也没有放进书里。就是平放着,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橘子一个一个装回袋子里。全部装好了,扎紧袋口,放到了厨房的台面上。
他洗了手。
窗外的天快暗了。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了一眼。然后锁屏。
明天的班。周一入职。没什么别的了。
他靠着椅背。窗外那条路,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一天里最难定义颜色的那段时间。
他坐着。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