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号不多。
他从食堂回来之后走廊里就没怎么热闹过。几本病历摞在桌上,他看完一本,合上,放在左手边。下一本翻开之前,他停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他的腿。
他没有拿出来。拿起笔,翻开下一本病历封面,看了两行主诉,在空白处写了几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病历本上。
然后伸手摸进口袋,把手机拿了出来。
微信。没有新消息。对话框空白的,昵称一个"鱼"字,头像是一团模糊的灰色剪影。他点进去看了半秒,退出来,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他翻开病历本下一页。
写了几行,笔停了。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解锁,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界面,锁屏,放到桌角——离右手很近。
窗外有光。下午的光和上午不一样——上午是亮的、白的,到了这时候就变成黄的,斜的,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一直伸到桌子腿下面。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
走廊里有脚步声。他从椅子上坐直了一些——脚步声走过去了,没有在门口停。
他又靠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锁屏。放回桌上。没有再拿起。
他拉开抽屉,拿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刚才想的几个鉴别诊断的要点。写完了,折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下一个。"
他回到桌前坐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路的声音,缓慢的,有些犹豫,走走停停。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瘦,银框眼镜,深灰色夹克,拉链没拉好,下摆一边高一边低。一只手按着腹部偏上的位置。
"进来坐。"
男人走进来。步子不大,鞋底在地砖上拖着走了两步,走到椅子前面停了一下,才慢慢坐下来。
他没有马上递病历。握着那本病历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林沭,又低下头。
林沭没有催。
过了几秒,男人把那本病历放到桌上——放得很轻。
"哪里不舒服?"
"胃。" 男人说,然后想了一下,"应该是胃。"
"什么样的不舒服?"
男人想了一下,手在腹部比画了一圈,又不确定了,放下来。
"就是胀。吃饱了胀,不吃也胀。有时候还反酸。"
"多久了?"
"有两周多了。" 男人说,又补了一句,"一开始没当回事。"
林沭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吃了点胃药,没啥用。"
"什么药?"
男人说了药名。林沭记下来了。
"疼的时候有规律吗?"
"不一定。"
"有没有放射到后背?"
"什么叫放射?"
"后背跟着疼。"
"没有。就是前面。"
林沭又问了几个问题——疼痛的性质、发作频率、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体重变化。男人回答得不太确定。问完了,林沭让他躺到诊察床上,按了几个位置。
按到右上腹的时候,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深呼吸。"
男人吸了一口气,眉头又皱了一下,吸到一半停了。
林沭收回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
"先起来吧。"
男人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到椅子上。
林沭也坐回去。他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一页。
"症状不典型。先做两个检查——血常规和一个上腹部B超,看看胆囊和肝的情况。"
他写得慢,把检查项目写清楚了,撕下来递给男人。
"这个先去抽血。B超可能要预约,交好费去一楼彩超室约个最近的时间。"
男人接过单子,低头看了几秒。
"不是胃啊?"
"先查了看看。"
男人没有再问,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又按了一下腹部——右上方。
林沭看着他按的那一下。
那个位置,他见过有人按过。那只手粗糙,关节粗大,按在同样的位置上,隔着衣服。那个人说:"不知道咋回事,老胀气。"
那天,他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另一只手按着那个位置。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他爸说:"没事。一个胀气能有什么事。"
后来不记得过了几个两天。
林沭握着笔。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盖那一侧发白了。
他松开笔。放下来。
然后拿起便签纸,撕下来,在上面加了几行字——饮食注意:少油少辣,不要吃太饱,饭后不要马上躺下。如果出现发热或疼痛加重,直接来急诊。B超约不上就去急诊B超室问一下,可以加急。
他写完了。折好,递给男人。
"晚上疼得厉害直接来急诊,不要扛。"
男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松开手。
"谢谢医生。"
"嗯。"
男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消失在走廊里。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林沭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旁边那本病历还翻开在他写到一半的那一页——笔迹停在"建议"两个字后面,没有写完。
他没有接着写。
他伸手摸进口袋,把手机拿了出来。
大拇指往左滑了一下。锁屏壁纸。
一张照片。他跟他爸站在老房子门口。他爸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肩膀宽,站得直,笑得很开。他的头偏向他爸那一侧,嘴角也翘着。
那会儿他爸还什么事都没有。右上腹那个位置还什么问题都没有。胃不胀,药不吃,晚上能睡整觉。早上会去院子里站一会儿,喝口水,然后回来叫他起床。
他看着那亮着的屏幕。
眼皮垂了一下。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
眼眶边沿泛了一层红——沿着下眼睑蔓延了一小片。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还在。
指尖开始有一点抖。很轻。
他握紧手机。握得紧了一些。指腹压在屏幕上。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小跑——噔噔噔——走到门口慢下来。
声音先到了:
"林医生——"
带着喘,尾音往上翘。
"——不好好上班可是会被扣工资的——"
说到一半,停了。最后一个字没有落下去。
鱼头站在门口。枣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点细密的汗。她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她看着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抽屉。整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
"没事。"
"你班完了?"
"完了。"
"那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一会儿。"
她没有走。靠着门框,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