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暴雨。
而是那种持续不断、细密得让人发闷的雨。
像这座城市从来没有真正干过。
林见夏是在教学楼楼梯口被叫住的。
“见夏。”
声音很轻。
她停住脚步。
对方站在楼梯下方,手里拿着文件夹,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明显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上来,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
确认没人。
才走近。
“最近状态怎么样?”
语气是标准的关心。
但太标准了。
标准到像流程。
林见夏没有回答。
她在等。
等对方说出真正的目的。
对方却只是翻了一下文件夹。
“404宿舍最近反馈有点多。”
“你们几个……尽量不要再在网上看那些东西。”
“尤其是匿名墙。”
她说到“匿名墙”时,停顿了一秒。
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是否安全。
林见夏抬头。
“学校知道?”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网络上的东西,很复杂。”
“很多事情被放大之后,会变得不真实。”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词都像提前准备过。
林见夏盯着她。
忽然问了一句:
“那哪些是真的?”
空气短暂安静。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轻。
很快消失。
对方没有看那边。
只是把文件夹合上。
“见夏。”
她语气变得更柔和了一点。
“你们现在压力很大。”
“我理解。”
“但有些事情,不要再追问了。”
林见夏没有动。
“比如什么?”
对方顿了一下。
像是在权衡。
然后说:
“比如404。”
这两个字落下的一瞬间。
走廊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很细微。
但确实发生了变化。
她继续说:
“学校已经在处理了。”
“所有相关记录都在归档。”
“包括一些……不必要的讨论。”
林见夏忽然问:
“谁定义‘不必要’?”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收紧。
然后抬头。
“见夏。”
“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这句话很熟悉。
熟悉到让人不适。
像在回避问题的标准句式。
林见夏没有接。
只是问了第三次:
“许栀呢?”
空气瞬间安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连远处的脚步声都没有了。
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但那种“控制感”开始出现裂缝。
她先是皱眉。
然后轻声问:
“谁?”
这次不是快速否认。
而是“确认”。
像在检索一个不存在的词。
林见夏看着她。
“404以前的学生。”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
“你是不是记错了?”
语气恢复正常。
但手指已经在发紧。
林见夏往前一步。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怕?”
对方微微一愣。
像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不该碰的区域。
她迅速摇头。
“没有人怕。”
“只是你们现在情绪比较敏感。”
“很多信息会被误读。”
她说“误读”的时候。
声音轻了一点。
像是在安抚,也像在说服自己。
林见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对话。
她是在“被管理”。
对方不是来解释的。
是来“收束”的。
把一切不稳定的东西压回可控范围。
对方看了她一眼。
语气变得更柔和。
甚至带一点疲惫的劝导。
“见夏。”
“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忘掉它,对你们更好。”
说完这句。
她停了一下。
像意识到语气太重。
又补了一句:
“学校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林见夏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但没有温度。
“保护?”
对方没有接话。
而是低头整理文件。
像在结束对话。
“如果你最近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以直接来找我。”
“不要在网上继续扩散。”
她说完就准备离开。
但林见夏忽然开口:
“导员。”
对方停住。
没有回头。
“你见过她吗?”
空气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持续得更久。
久到走廊的灯轻轻闪了一下。
对方终于开口。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见夏。”
“有些名字。”
“不要再说了。”
说完。
她走了。
没有再回头。
脚步很快。
像是在逃离某种正在复苏的东西。
林见夏站在原地。
没有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段对话里。
对方有三次在“确认现实”。
第一次是匿名墙。
第二次是404。
第三次,是“许栀”。
每一次。
她都在尝试把它们压回“不存在”。
不是否认。
是修正。
像系统在修补漏洞。
而漏洞的名字。
正在被一点点擦掉。
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
天色比平时更暗。
不是因为时间。
而是云压得太低。
像整座城市被盖住了。
404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沈妤不在。
周遥也不在。
只有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潮湿感。
更重了。
林见夏走进来。
第一眼看到的。
是第四张床。
床单有轻微褶皱。
像有人刚坐起来过。
她站住。
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看着那张床。
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
床头墙面上。
有一块很浅的水痕。
不是滴水。
更像是“呼吸”留下的湿气。
一圈一圈。
慢慢扩散。
像某种东西在这里停留过。
又没有离开。
她忽然想起导员说的话。
“忘掉它,对你们更好。”
林见夏慢慢坐下。
手指发凉。
她开始意识到。
“忘掉”这件事。
不是选择。
是一种正在发生的过程。
而她。
正在变成唯一没有被修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