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变小。
也没有变大。
就是一直下。
像某种设定好的背景音,永远卡在同一个音量。
林见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老师在讲台上讲试卷。
声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课本。
书页边角卷起来了。
她用指甲反复压那个卷角。
压下去。
弹起来。
压下去。
弹起来。
昨天那只白色发卡还在口袋里。
她没有还给任何人。
也没有告诉沈妤。
课间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在聊天。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昨天刷论坛了吗。”
“哪个。”
“就那个。又有人发帖了。说404的事。”
林见夏的动作停住了。
“不是说不让讨论了吗。”
“谁知道呢。帖子就挂了一个多小时,又被删了。但我截图了。”
“发我看看。”
林见夏抬起头。
前排女生低着头看手机。
肩膀凑在一起。
一个人把屏幕往另一个人那边斜了斜。
“你看这个照片。”
“这是哪。”
“她们说就是404。”
“好旧。看着像好几年前的。”
“下面有人评论说是以前住404的一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许。”
空气安静了一秒。
很短。
但林见夏感觉到了。
那一秒的安静和正常的安静不一样。
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反正后来跳楼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帖子说是一年前。学校把消息压下来了。”
“那现在怎么又有人发。”
“不知道。发帖的人说自己也不认识她。就是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发现的。说这个名字从所有记录里被删掉了。连毕业照里都没有她。”
停顿。
“好吓人。”
“就是。”
“她为什么被删。”
“帖子里没写。就被删了。”
上课铃响了。
前排两个女生把手机收起来。
重新坐正。
林见夏盯着她们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关于许栀的讨论,她这几天听见的不止这一次。
食堂里有人压低声音提过。
走廊里有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图书馆里有人翻到旧论坛页面,然后迅速关掉。
不是没人记得。
是所有人都不敢说自己记得。
因为学校说了——那是“不实信息”。
因为那张通知还贴在公告栏上。
因为“纪律管理”四个字压在每个人头顶。
但讨论没有消失。
只是转到私下。
转到截图里。
转到压低声音的对话里。
转到聊天记录里,一条接一条——“你别往外传。”
林见夏忽然想起自己查匿名墙那天。
机房里的电脑同时亮起。
所有屏幕都在播放同一个视频。
许栀蹲在阳台。
抱着膝盖。
有人在笑。
有人在拍。
有人在说“**坛肯定爆”。
那些笑声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匿名的人。
没有名字的人。
觉得和自己没关系的人。
她那时候以为那些人是恶意的。
现在她发现不全是。
有些人确实在笑。
有些人只是在看。
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
划过去了。
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因为“我只是看看”。
因为“我又不认识她”。
可那些“只是看看”,一个叠一个,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了一堵墙。
许栀就是被那堵墙困住的。
下午没课。
林见夏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周遥留下的那个旧后台账号。
页面加载很慢。
像从很深的水底一点点浮上来。
论坛删除记录列表还在。
一条一条。
按时间倒序排列。
她往下翻。
最近一周的删除记录密集得不正常。
【404宿舍异常讨论】——已删除。
【关于编号调整的疑问】——已删除。
【有人记得许栀吗】——已删除,用户禁言。
【许栀是谁】——已删除,用户禁言。
再往下翻。
三年前的记录开始出现。
【404那个女生是不是有病】
发布者:Y。
【装可怜给谁看】
发布者:Y。
【今天她又哭了】
配图:偷拍照片。
发布者:Y。
Y。
沈妤。
她盯着那个字母,心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沉。
沈妤昨晚说的那些话还在这里,一字一句。
——“我没想太多。大家都在转。我不转别人也会转。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是,每一个转发的、点赞的、评论的、围观的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其中一个人”。
都以为自己的那一份恶意很小、很轻、微不足道。
直到这些“微不足道”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女孩站在天台边缘时听到的那些笑声。
林见夏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出现了一条不一样的删除记录。
【许栀个人档案】——删除。
操作人:导员账号。
时间:许栀坠楼后第二天。
她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不只是帖子。
不只是讨论。
是一个人的档案。
是证明她存在过的最基本的东西。
被删了。
在坠楼的第二天。
那么快。
快到学校在她还躺在停尸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让她从纸上消失了。
窗外雨声大了一瞬间。
然后重新变小。
像有人拧了一下音量旋钮。
她关掉电脑。
在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原位。
动作很轻。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打在脸上。
她没有撑伞。
只是站在那里。
仰着头。
让雨淋了满脸。
她想起许栀站在她面前的样子。
浑身湿透。
校服颜色发暗。
头发贴在脸侧。
没有怨恨。
只是疲惫。
只是问了一句——“那你不记得我。”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想说了。
可是已经晚了。
晚了一年。
那天晚上,404很安静。
沈妤已经睡了。
呼吸很轻。
林见夏坐在床边,拿出那只白色发卡。
放在手心里看。
裂纹从头延伸到三分之一处。
像是摔过。
又像是被人踩过。
但被捡起来了。
洗干净。
放在她枕边。
她握住发卡。
闭上眼。
雨声很轻。
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