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变小。
只是从倾盆，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潮湿。
像整座城市都在慢慢发霉。
林见夏是在图书馆的旧档案室找到那份文件的。
钥匙是从管理员那里借来的。
对方没有多问。
甚至在递给她时，还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眼睛。
像怕被什么东西牵连。
档案室很冷。
不是空调那种冷。
而是一种纸张、铁柜、灰尘混在一起的阴冷。
她一排一排翻过去。
直到看见那行字。
【非自然死亡调查补充记录】
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
感觉掌心开始出汗。
然后才把文件抽出来。
纸张比想象中旧。
边角泛黄。
有一小块被水浸过的痕迹。
像曾经被人故意藏进潮湿的地方。
又像有人反复翻过这一页。
翻开第一页。
先是基本信息。
姓名：许栀。
年级：高二。
宿舍：404。
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像被反复确认过。
她继续往下看。
“坠楼事件”。
时间。
地点。
404宿舍楼下。
最初的描述是标准的。
“初步判断为高处坠落导致死亡。”
没有问题。
直到下一行。
【体表检查异常】
林见夏呼吸变轻了。
她继续往下。
字开始不那么冷静。
像记录的人在写到这里时犹豫过。
【右臂有明显抓握痕迹】
【肩部有压制性淤伤】
【手腕存在多处旧伤叠加】
【指甲内检出微量皮肤组织】
空气突然变重。
她感觉自己被按进了水里。
后面是一段补充说明。
字迹换过一版。
更潦草。
像不同的人重新确认过。
【伤痕形态不符合自坠状态】
【存在明显外力控制迹象】
【建议修正初步结论】
林见夏盯着“外力控制”四个字。
很久。
窗外的雨声变大了一点。
像有人在玻璃外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抬头。
翻到最后。
结论页。
被红笔圈过。
圈得很用力。
几乎要划破纸。
【死亡性质修正为：他杀可能性极高】
她坐在那里。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知道下去。
档案室的灯闪了一下。
轻微的“滋”声。
她下意识抬头。
灯没坏。
但光变得更白了一点。
白得像医院。
低头。
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
法医签字。
名字已经模糊。
但日期清晰。
死亡发生后第七天。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
不是标准格式。
像是某个晚上临时写下的。
【死者生前曾出现长时间精神压迫反应】
【有明显持续性恐惧源】
【并非单次意外事件】
林见夏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忽然想起一些画面。
一个总是低着头的女生。
走路很轻。
说话很少。
尽量不发出声音。
像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存在。
她以前没有认真看过这些细节。
现在这些画面开始变清晰。
清晰到让人不舒服。
合上档案。
又打开。
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纸上的字没有变。
事实也没有变。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档案室的门没关紧。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带着潮湿的冷意。
林见夏没动。
只是把文件压在手下。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敲门。
也没推门。
只是停着。
几秒后。
脚步声慢慢离开。
走远了。
直到彻底消失。
林见夏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那口气没放松。
反而更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学校想掩盖什么。
那最危险的不是“知道”。
而是“开始查”。
她低头看向档案。
纸页边缘有一点湿。
不知道是空气里的潮气。
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第一个夜晚。
有人从六楼坠下。
雨水砸进积水里。
像一声被放大的断裂声。
那一瞬间的画面本来应该逐渐模糊。
但现在它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像意外。
而像——
被推下去的。
林见夏猛地合上文件。
动作太快。
甚至有点失控。
档案纸边角被压得发皱。
她停了一秒。
慢慢松开手。
但心跳没停下来。
反而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档案室外的走廊开始有人说话。
很远。
听不清内容。
那种“正常世界”的声音正在一点点回来。
像在提醒她。
你还在现实里。
可林见夏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不会再回到“正常”。
她把档案塞回原位。
动作很慢。
很小心。
像在试图假装自己没有来过。
关门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
灰。
冷。
安静。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但她已经知道了一件事。
许栀不是简单地“死了”。
不是“自杀”。
甚至不是一句可以轻易带过的结论。
她是被某种东西一点点推向那一刻的。
而那个东西。
还在这座学校里。
没有结束。
只是藏起来了。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林见夏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步子很轻。
但比以前慢了一点。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沉得很深。
深到她再也无法假装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