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
并非她有意为难。
对于昨晚,梁渝音本人很难讲完全没有记忆,只是并不能够确定那些零散碎片是否足够真实。
她在雨夜中有过片刻的清醒,在昏黄里也真切地睁开过眼睛,其中有怎样的细节她的确忘记,只能回想起唇边一点陌生温柔。
或许真的发生过什么。
梁渝音潜意识地想要得到另一个当事人的答案。
但陈履安没有交代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面色如常,垂下眼睛,拂开她的手腕,端着她的餐盘转身,而后示意窗外。
“雨停了,该回去了。”
-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
是辆很老式的出租,轮廓里沾染风霜铁锈,坐上座椅时,梁渝音甚至感觉到身下并不太安稳,关上摇摇欲坠的车门后,她不动声色地捏住了车厢的把手。
她的脚踝没有完全好,所以当了回尊贵小姐,拜托陈履安代劳,将那些杂七杂八整理好,又整齐地搁进后备箱。
车里空间不大,胜在干净,由于副驾驶座位下的弹簧年久失修彻底坏掉,两人被迫一同挤在狭窄的后厢。
这次的司机师傅话不多,一路很是沉默。梁渝音极抗拒那股汽油味道,系上安全带不久,便打开了痕迹斑斑的车窗。
市区内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空气潮湿得厉害,有些未修葺的土路经过雨水的一遍遍冲刷,已经变成泥泞的沼泽。车子行得不稳,而且慢,但幸好还有阵阵凉风。
梁渝音的手指无聊地搭在降下的车窗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向车厢里瞟。
陈履安于一旁正襟危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往日他们的相处便是如此的,可今天梁渝音却多少尝出些别的味道。
尴尬。
这安静是以尴尬打起的地基。
果然昨夜发生过什么粉红故事的。可陈履安的嘴巴极硬,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思忖过后,她抿了抿唇,决定从其他方面旁敲侧击。
“陈履安,你坐过那种很老式的大巴车吗?”
她盯住旁边人的眼角,靠上椅背,伸出手再次降了降车窗,让那股清新在周身游走。
陈履安回头:“城际快捷大巴么?”
“不是,是六七十年代的乡镇老式大巴。”
梁渝音直起身来跟他比划:“车座是人造皮革,椅子大多带着糊面包外壳似的焦糖色,每一只都会露出土黄色的海绵,后面的座椅把手被磨得锃亮,几乎全部显出完完整整铁杆本尊的那种大巴车。”
陈履安摇了摇头,似乎为了回馈她的长篇大论,他礼貌回应:“你坐过?”
“我坐过。”
梁渝音一脸骄傲,好像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眉眼弯弯:“我那时候来滁镇就是坐得这么老式的大巴车,这里也是下了很大的雨,在距离客栈六公里时,意外被司机告知当地发了大水。”
她用手臂撑住身体,努力将自己固定在晃来晃去的空间里,津津乐道:“当天我带了三个超大行李箱,里面有衣服有电脑,还有有制陶的工具,天真以为再怎么倒霉也可以订到酒店,结果发现道路泥泞,大巴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凹陷处进退维谷,最终停在原地。”
听起来是段不怎么开心的经历,连司机都忍不住叹气,陈履安看着笑眯眯的这人,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为了防止雨水灌进车厢,司机坚持在大坑里停了三天,任大家如何劝说都不愿意打开车窗和车门。别人还好,有吃有喝,可我没有带够充足的食物,又饿又恶心,受不了皮革的味道,所以晕车无数次。”
她大概又回想起当初的狼狈,整个人打了个寒战,随后又补充一句:“而最戏剧性的是,在得到救助前的最后两个小时,车厢里还是被灌进了大量的泥水,我所有的行李箱都得到了完整的浸泡,唯一免受于难的只有一个刚晒干的素胚小人儿。”
陈履安难得挑了挑眉:“听起来很敬业。”
梁渝音笑了:“并不,我只是愤怒。”
她当初是怀着对生活的热爱来到的滁镇,她以为自己充满从头再来的勇气,必定会得到与之匹配的惊喜,但来到滁镇的第一天,生活便给她当头一击。
“那行李箱里的物件儿几乎全部报废,我是打算救出一只陶人儿在以后警醒自己,不要头脑一热就去什么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增加人生倒霉经历。”
这话出乎陈履安的预料,他停顿几秒:“但你最终还是暂停在这里。”
话音落地,轮到梁渝音的沉默,她眨了眨眼睛,抛出看似随意的一句:“因为在这里,我发现自己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好。”
滁镇老旧,但生活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慢节奏。梁渝音最初只打算在客栈待上一周,等行李箱里的衣服和玩意儿晾干,她就启程回去。可当梁渝音在一个大晴的早晨醒来时,看见客栈对面卖油饼的手推车,她突然变得开心。
“我的前二十年人生都是在上海度过的。”
她伸出手指抹掉车窗上沾染的雨水,冲着陈履安安静道:“在学校见过太多光鲜天才,所以从来狭隘的认为,像我这样平庸的人生路一定要快步前进,因为只有步子迈得快,生活才会有更多可能。”
梁渝音看着那一双深邃眼睛,坦然承认:“但是在滁镇,我突然发觉,像我这样庸常的人,最适合过着慢节奏的平凡生活,不必非要追求什么多样可能。”
“而我即使走完很多路,付出很多努力,也注定还是要在某天回到懵懂无知的原点。所以为了真正能够长久的东西,人生可以学着松口气。”
她自顾自地分享着自己这些年磕磕绊绊得出的一点经验,跟身旁的陈履安语重心长:“所以小陈,对自己宽容一些,或许你也会喜欢上这种无所事事——”
“呃,不是”梁渝音重新开口:“是慢节奏的小镇生活。”
出租车开出了摇摇晃晃的沼泽泥泞,前方是条笔直湿润的柏油路,陈履安只给了她几分钟的耐心凝视,待她装成谆谆教导的老师时便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梁渝音拖着尖尖的下巴,仔细观察着他的眉宇痕迹。车子钻进桥洞的那一刻,陈履安侧脸隐没在晦暗里,纵然她隔得这样近,却也看不清真实的面容。
梁渝音并非有好为人师的恶习。
是那一夜梦游,她在胡乱摸索中碰到了陈履安的手臂。
那本应光洁细腻的手臂。
再往深处,却是布满条条粗糙痕迹。
如果梁渝音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人为刀割产生的结果。陈履安自残过,至少曾经自残过。
而时间再次倒推,在陈履安洗漱的当晚,梁渝音曾无意间瞥见他亮起的手机。
屏幕上只亮起两次,一次是:“陈律,请问是否查看了秦par的邮件?当事人已经接受我们的赔偿和道歉,另外,您的休假时间也已告罄。”
另外一次,只有一句:“秦par已经没有耐心。”
应该是一桩麻烦事。
梁渝音不明白个中原委,可看那口气,咄咄逼人。
她不清楚陈履安的不开心究竟是否来源于工作,却下意识还是想给他一点鼓励。
但陈履安没有回答。
他的轮廓在愈来愈近的光亮中由模糊变成锋利,眉眼里除去温和,多了点陌生东西。
是梁渝音熟悉的戒备心。
她将陈履安不自然的神情收入眼底,没有选择再进一步地探究下去,而是敲了敲手边的玻璃窗露出一点笑意。
“陈履安”,梁渝音指了指窗外:“夏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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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未见,客栈老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呦我的摇钱树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离我而去。”
梁渝音径直推开他胡乱摆动的手臂,撇撇嘴吧,转头跟身后的陈履安解释:“他只是怕我赊账不还罢了。”
陈履安给面子地冲老板点了点头,留下一句“东西放在你房间外的置物架上”,转身便朝电梯走去。
梁渝音本想展示解语花的一面,乘胜追击,却被老板瞪着眼睛一把手拽住领子,像老鹰捉小鸡:“不准走!”
说时迟那时快,她惊恐地捂住脑袋:“不准打人!”
但老板脸色突变,眨眼便成笑嘻嘻:“小梁,你真是我的摇钱树啊小梁!”
他拿起平板冲她示意:“我这三楼整整四间房的客人,都是冲你的直播来的!”
梁渝音从指头缝里望过去,看着那一排登记的信息:“……什么啊?”
她放下手掌凑近去看,好家伙,那几间房的客人大都是过来旅居,最少也要住三个星期。
而她竟然在制陶的散漫直播里,误打误撞给滁镇做了广告,又成了这间客栈的代言人。
梁渝音愣在那里,看着老板眉飞色舞的眼睛,半晌才想起蹬鼻子上脸这回事儿。
“那老板你可得有良心,我的直播给你吸引来这么多客户,房费怎样也要打个折,没有五折也要有八折吧?”
她靠在前台,跟长期被迫为她提供九折住宿的老板讨价还价。
梁渝音苦口婆心,以为还要为省钱多费一番口舌,却没料到客栈老板答应的毫不犹豫:“没问题!”
他拍拍胸脯:“三折都可以!”
可还没等梁渝音答应,这人又做起一桩买卖:“只要你加大直播宣传力度,多多提提我们客栈的名字,嗯,又或者——”
老板俯身冲她示意:“带上陈履安也可以。”
wwwwwwww写完啦!!!崽崽们不吱个声吗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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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