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晚冬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在夜里无声的点缀了满城素白,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一片白茫茫,寒风卷起冰晶,在宫中小路上追逐,风冷,剑光更冷。
地上打翻的酒水将血液冲淡,那血液来自一人的脖颈,那人睁着眼,脸上残存着阴险的笑,尚来不及反应便成了剑下亡魂,尸体旁边,白衣人冷然持剑,借着剑刃上残存的鲜血,在地下随意划出‘恶有恶报’四个字,而后他回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何常喜对上那一双含情桃花眼,哪怕那人宛如谪仙,在他眼里也仿佛索命恶鬼,不由一个哆嗦,慌张求饶“大侠饶命”
白衣人半蹲下身盯着他,忽的咧嘴一笑,满意的看着小太监吓得将要魂飞魄散,才缓缓开口“明日,你要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开封府包大人,不得隐瞒,否则,小心我这一剑”
“是...是...”何常喜闻言连忙点头,生怕晚一步自己也成了那剑下亡魂,下一刻眼前一黑,已是不省人事。
灯火憧憧,大宋皇帝赵祯停下批改奏折的朱笔,按了按眉心,眼看天色已晚,也没有翻牌子的兴趣,挥退了侍奉的人,径自走入寝殿。
殿内龙床上帷幔微掩,赵祯一身疲惫,未曾细看,径自脱下外袍坐到床上,矮身去脱鞋子,忽然,后颈贴上一抹冰凉的触感,他一惊,头皮瞬间炸开,几乎从床上蹦出去,一声护驾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后他看见了床上那道白色身影,正因为他的反应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是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眼前的场景同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赵祯惊魂未定的脸上浮现惊喜的神情,试探的开口“小麒麟?”
白衣人收了笑,对这个称呼颇为不喜,好看的眉头蹙起“什么小麒麟,叫我白玉堂”
赵祯不恼他的无礼,反而更是惊喜,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不过想到当年跟在自己身后天真烂漫的小雪团子长大了,对幼时的称呼也颇为抗拒,心中难免酸涩,但他不去惹人不快,从善如流的改口“玉堂,多年未见,你可终于回来看我了”
白玉堂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他话里的埋怨“你这个皇帝坐拥天下,哪里还需要我”
赵祯坐到他身边,闻言苦笑“你是不知这皇位的背后有多少枷锁,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永远做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皇子”
“你这人真无趣,还有时间想些没有用的事”
人与人之间的喜悲无法相通,赵祯看着这没心没肺的人,属实无奈,只好换了话题,问他为何来此,他可不信这人是专门来看他的,毕竟谁叙旧都不会大半夜潜入人家的寝殿吓唬人。
白玉堂闻言,桃花眼一瞪,兴师问罪“谁让你平白封了什么‘御猫’,是不是要找爷的不痛快”
“猫?”赵祯被他说的一愣,忽的想起自己前不久在耀武楼,确实给了一个这样的封号,只是这纯属乌龙。
一月之前,开封府新上任的府尹包拯进宫面圣时,对一个江湖人赞不绝口,此人名为展昭,武艺高强,一表人才,在江湖上被称为南侠。
赵祯从小到大,学的是四书五经治国理政,对江湖上的事只从自己九皇叔的事迹中了解过尔尔,因此十分向往,展昭此人引起了赵祯的好奇,便让包拯将人带来,想见识一下,于是有了耀武楼一事。
自己当时看展昭身影飘逸灵活,脱口而出了‘御猫’二字,没想到包拯拉着展昭谢恩,不得不顺水推舟,封了展昭为四品带刀护卫,后来想起,怕是包拯想留下此等人才,才有此一策。
只是这同白玉堂又有什么关系,他想着,便也问出口。
白玉堂愤愤“还不是因为我同我的四位结义哥哥在江湖上并称为五鼠,如今他展昭被你封了个猫,平白压了我们一头”
赵祯看他如此模样不由轻笑“这倒是朕的不是,实在不知你们江湖人将名号看的如此之重,可是难道江湖上没有什么蛇狐狸的称号,不也是你们老鼠的天敌”
白玉堂摆摆手“不只是这样,江湖与庙堂本势如水火,展昭入朝为官已经是众矢之的,而他在江湖上本被尊称一声‘南侠’,与北侠欧阳春、丁氏双侠,以及我所在的五鼠并称三侠五义,现在他得了‘御猫’,不仅打了我们五鼠的脸,更是让人觉得朝堂压了我们江湖一头,因而他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不止我一个人想来找他麻烦”
赵祯七窍玲珑心,立刻明白了白玉堂所说究竟为何,但也觉得他此举另有深意,因而打趣道“依我看,玉堂你在乎的也不是什么称号吧,你先一步来此,就是为了杜绝旁人来找他麻烦”
“怎么可能,找这臭猫的麻烦,有我一人就够了”白玉堂挥了挥手中的剑“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赵祯也不同他分辩,将他挥舞的剑按下,道“你要是想,我给你封个比他还要大的官”
白玉堂嫌弃“我才不想,这次也就是顺路来看看你,没想到宫中还是有这么多勾心斗角”
赵祯奇怪“此话怎讲”
“明天你就知道了”白玉堂说罢翻身下床。
赵祯来不及反应已经不见人影,不由失落,也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白玉堂出了皇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回到客栈,时间正当丑时,他换了夜行衣,放下画影,寻了一把普通的钢刀,大摇大摆的向开封府而去。
这个时辰,该睡的都已经睡下,值夜守卫也放松了警惕,正好方便他探清楚开封府的虚实,免得对上展昭时落了下风。
他收敛气息,灵巧的将开封府逛了个大概,暗叹这开封府真是清水衙门,偌大的官衙鬼影都少的可怜,可见这包青天手下真没几人可用,也难怪他非要留下展昭不可了。
此时,开封府后院深处,一座小院犹为静谧,院中一株梅树在晚冬的寒风中挺立,枝头缀满了点点红梅,树下一张石桌,一壶冷酒,一只孤杯,月光如水,勾勒出正坐在石桌边饮酒的身影。
他似乎毫无睡意,神情悠然自得,哪怕在这隆冬的夜里,也只是随意披着单衣,浑然不觉严寒,手边还放着一柄通体漆黑,古朴厚重的长剑,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温润如玉的轮廓,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天边明月,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分外柔和。
正是南侠展昭。
白玉堂被梅花吸引来此,不想竟误打误撞寻到了展昭,想来这里就是他的住处,只是他万没想到,展昭竟也有这般雅兴,会大半夜在此饮酒赏月。
白玉堂不急着离开,收敛气息藏身在树后看着院中人,心思莫名。
忽然,展昭手中的酒杯一顿,并未饮下,而是侧身回望,那目光穿透了夜色,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白玉堂藏身的阴影里,两人一个对视,白玉堂暗道这猫真是警惕,竟然能察觉到自己在这里。
展昭不语,只手腕一翻,手中酒杯骤然离手,如一道银光直直射来。
破空声中带着内劲的试探,却在中途忽然‘叮’的一声,杯身被一物精准点中,斜斜飞开,酒液溅在青砖地上。
与此同时,白玉堂从树后掠出,落到展昭身侧,展昭细细打量来人,见他身着夜行衣,消瘦挺拔,容貌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非是展昭唐突,实在是看着那张脸,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少年华美四字。
展昭不动声色,负手而立,淡淡道“阁下深夜擅闯开封府,有何贵干”
“路过。”白玉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只是在街上散步,无意间走错了门,却在下一瞬忽然发难“顺便想同展大人比试比试”随即手中钢刀毫不留情的朝展昭劈去。
横竖都遇到了,先来试探这南侠是不是名副其实再说。
展昭反应极快,身形迅速向后掠去,同时巨阙已出鞘,一阵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转眼间便交手数十招,展昭渐渐察觉,来人虽然刀势狠厉,却并没有伤人之意,想来不是刺客,于是也留了手,两人未尽全力你来我往,忽然听‘咔嚓’一声脆响,白玉堂手中的那柄钢刀,竟在巨阙剑下断成了两半。
两人只好停手,白玉堂将手中断刀往地上一丢,轻声笑道“好个南侠,我们下次再战”
他身影轻盈的飞身上树,展昭抬头,只见雪月之下,梅花树上,那人俊美绝伦,不似凡人,眨眼间便消失了踪迹,若非地上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展昭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做的一场梦。
他默不作声的收拾残局,找到了击飞他酒杯的物件,是一枚雪白莹润的石子,据他所知,江湖上只有一人会用这种石子作为暗器,也是当下最有可能来找他麻烦的人。
锦毛鼠,白玉堂。
展昭将石子握在手中,又抬头看了眼夜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转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