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绸玉看那贵妇人的时候,对方显然也在看着她,目光平淡,比起老太太审视以及那少女的打探,她的这位亲生母亲,平淡到仿若迎接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陌生人。
陆锦兰轻轻捻着手里的佛珠,对着绸玉点了点头,就连语气都是十分平淡的。
“回来了。”
来的路上,绸玉也不是没有期待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模样,在她心里,娘亲就该像是婶娘一样,会对她好,会为她着想。
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绸玉对于自己那位因为意外去世的母亲,没有半分印象。她想象中所有母亲的模样,都是婶娘的样子。
可是杭嬷嬷说,她的亲生母亲,家世显赫,跟她的婶娘是不一样的。绸玉又想到了蒋夫人,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求医问药的苦心,哪怕知道没了希望,还是一次次的上山求见,甚至不惜三跪九叩拜上玄阳观。
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她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有什么情绪。
即使面对面,也没有觉得对方有哪一点像是自己的母亲,跟她路上所想,相差太远。
绸玉收回目光,又施了一礼。
家里还有二婶娘三婶娘四婶娘,这里只有四婶娘,二叔是庶出,成亲后便分出去单过了,二婶娘自然不在府中。
三婶娘身体不舒服,便没有过来。
还有个五叔,是杨老夫人的老来子,只比绸玉年长了四岁,还未娶亲。
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就是和她错换的那位,至此绸玉才知道,两个人是意外抱错的,所谓她的养父母故意错换,不过是杭嬷嬷为了顺利把她带到京城来而吓唬她的说法。
绸玉抬头看了杭嬷嬷一眼,对方面色讪讪,却也没有说什么。
家里人来的并不齐全,毕竟对外只说是接回了一个女儿,并不是什么值得全家都到的事情,就连四婶娘过来,也不过是恰巧有空。
绸玉还有个亲姐姐,叫林芷莹,本来也该来的,只是她已经出嫁,老太太说不必劳师动众的,便没让她过来。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少女叫林芷芸,从穿着打扮上,便知道她如何的受宠爱。
屋内的人都认了个齐全,绸玉并没有叫人,只是杭嬷嬷介绍到谁,她便对谁施一礼,礼节上,确实挑不出什么错来。
众人也是面色各异,眼中惊讶更是遮掩不住。林家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且不说宫里还有位贵妃娘娘,林家人也有幸沾了贵妃的光出入宫廷,眼界还是十分开阔。
可看着绸玉的气度,还是让她们惊得说不出话来,除却衣着朴素了些,其他地方与她们设想中的农家女,完全不一样。
就是一向淡然的陆锦兰,都不由多看了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一眼。
明明是农户家养大的女儿,可身上并没有什么卑微怯懦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老太太看着绸玉的模样,皱眉道:“你叫大丫对吗?”
“我叫林绸玉。”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向了杭嬷嬷,毕竟杭嬷嬷传回来的信里,说是叫林大丫。
世家贵族的小姐,自然不能叫这种名字,连新名字老太太都想好了,这一辈的孙女是芷字辈,这个孙女既然找了回来,自然也是要从这个辈分的。
却没想到,她还有个名字。
这一路上过来,杭嬷嬷自然是知道了的,那林大河口口声声说的就是林大丫,杭嬷嬷才将打听到的消息写信告诉给老太太。
回来的路上,才知道绸玉早就改了现在的名字,只是那林大河只还叫她原来的名字。
“回老太太的话,四娘子原本确实是叫林大丫,后来改了现在的名字,叫做林绸玉。怪老奴没打听清楚,还请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摆摆手,“家里的姑娘都是要从字的,这样吧,你以后就叫芷玉好了。”
“四娘子,还不快谢过老祖宗。”杭嬷嬷示意道。
“我不改,”绸玉直接拒绝道,“我就叫绸玉,我喜欢自己的名字。”
老太太顿时就皱起了眉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倒是林芷芸站起身,对着绸玉说道:“四姐姐,祖母是咱们的长辈,如今祖母给你赐名,你怎么还推三阻四的,咱们做晚辈的,可不能忤逆长辈,你快跟祖母赔个礼。”
绸玉看着对方,道:“我又不知道你们家的规矩,再说了,我也不是卖身的丫鬟,不需要主子赐名,也该有用自己名字的权利,为什么不能拒绝?”
主子给丫鬟赐名这种事情,绸玉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又不是老太太的丫鬟,用不着她给自己赐名。
林芷芸神色一怔,没想到绸玉竟然会这样反驳她的话。
“老太太,既然不想改名字,不改便是,她自幼在道观里修养身体,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儿媳觉得很适合她。”陆锦兰突然开口道。
杨老夫人神色有些不自在,知道儿媳妇这是在提醒自己呢,毕竟他们对外编造了一个绸玉在道观修养的事情,至于名字跟家里姐妹不一样,大不了就说是道长说这样有利于她养身体,左右都能圆过去。
“既然这样,便罢了。”
陆锦兰又看向林芷芸,平静的眼眸中,也难得有了些情绪,“你的教养都到哪里去了?不若奏请贵妃,请个宫内的教养嬷嬷来再教教你?”
到底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说话并不严厉,可依旧很有威严。
绸玉说得不错,只有主子才会给丫鬟赐名,改名就是改名,可偏偏林芷芸用了赐名这样的话,用意可想而知。
“母亲,我知道错了,您不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体。”林芷芸红着眼睛看着陆锦兰说道。
“好了,多大点儿的事情,至于这样嘛。芸儿还小,她不懂事,你做母亲的,好好教导便是。”杨老夫人开口劝道。
随后目光不赞同的看向绸玉,“你到底是当姐姐的,也别和自家姊妹斤斤计较,显得小家子气。”
“如果说实话就叫做小家子气,那我无话可说。”
“你还敢顶嘴!”杨老夫人顿时皱起了眉头,看着绸玉的目光,一脸的不悦。
“是不是顶嘴,老太太心里清楚,左不过是不喜欢说话的人,所以才处处不顺心。喜欢的人对别人说什么难听话,都是孩子小不懂事。”绸玉语气平淡道。
那模样,竟然和一旁坐着的陆锦兰如出一辙。
另外一边坐着的四婶娘关如惜用帕子遮了嘴,低垂着目光,眼中却满是震惊。
二嫂便不提了,毕竟二伯是庶室,不方便来。可三嫂今日没来,那可真是错过了大热闹。
他们家这位四娘子,可真是出乎意料。
关如惜连忙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内心感慨着,四娘子到底是乡野长大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纵然气度上不差,可到底年轻,若是顶撞长辈的事情传出去,婚事怕是难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老太太不会让这事传出去的,必定是会死死瞒下,旁人不知道内里情况,他们自家人却是知道的。
杨老夫人确实很生气,她的想法和关如惜一样,不能让绸玉今日的这番行为传出去。
可是她越想越气,她那么大把年纪了,除却年轻的时候被婆母刁难,自从她自己当了婆母之后,就从未受过这样的气。
直接抄起手边的茶杯就冲着绸玉砸了过去。
茶杯在绸玉脚下碎裂,里面的茶水也溅到了绸玉的裙摆上。绸玉低头看着,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她期待过的家人啊,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是这个态度。
绸玉又施了一礼道,“既然您这么不喜欢我,为何还要把我接回来呢?既然这般不舒坦,那我也不劳烦你们送我回去了,我这便回家去。”
说罢,绸玉转身就走,丝毫不留恋。
杭嬷嬷直接瞪圆了双眼,她先前以为回来的一路上,四娘子是老实了下来,没想到这入了府,居然还来上这么一出。
眼看着绸玉真要走,杭嬷嬷连忙喝道,“四娘子留步!”
绸玉停下脚步,对着杭嬷嬷突然笑了起来,跟方才冷冰冰的模样看着判若两人。
“嬷嬷,你看她们都不喜欢我,我何必留下来碍她们的眼,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您说是不是?”
杭嬷嬷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她故意唬绸玉饿那番话,她听是听进去了,可她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跟她一个做奴婢的说定然是没用的,是以方才跟老太太顶了嘴,只要老太太不喜她,就能把她给打发走。杭嬷嬷完全没想到绸玉居然是这么打算的,立马去看老太太。
接绸玉回来,可不单纯只是告诉她抱错的事情,既然进了国公府的大门,是绝对不会再放她离开的。
杨老夫人的眉头更是紧紧皱了起来,从面色上就已经看出了她内心的不愉悦,却还是忍着怒气开口,“站住!我们瑞国公府的血脉,没有流落在外一说,四丫头,既然回来了,就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既然你不想改名字,那就不改吧。”
说话的时候,又看向杭嬷嬷,“安排两个丫鬟给她,毕竟是府上的姑娘,让人好好伺候着,别亏待了。”
绸玉皱眉不语,她不太明白,方才还横眉冷对的老太太,这会儿居然就妥协了,让她心里很是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