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班的课间都比别班少那么两分钟，科任老师总是提早入场，好像一副等不及要登台训导的模样。
沈音在零班上的第一节课，是万恶的数学课。
沈音翻开自己崭新的数学书，第一章，嗯，集合，旁边放上记号笔，大功告成。再看一眼同桌，沈音瞬间石化了。只见沐星一点也没有停下刷题的笔，修长的手指压住草稿纸一转，换了块空白，又“唰唰唰”地画起了圆锥曲线。是我出幻觉了？沐星的进度怎么快那么多。沈音略带疑惑地转头。
数学老师早在铃声响起就站在了讲台上。是个个头稍矮的中年男子，长得方方正正国字脸，刚在讲台站定，就翻厚厚的教案。“上节课我们刚讲到椭圆的性质……”
好么，连传统的“上课”“老师好”都省了，零班果然是争分夺秒的表率。等等，上节课讲到啥？啥椭圆？沈音捎带疑惑的石化雕像逐渐裂开。台上的方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往沈音笑了笑，“哦，我们班那个新同学，抓紧时间赶进度。零班比别的班的进度，稍微快那么一点点……”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段及其微小的距离。
然而只有沈音知道，那么一段小小的距离，代表的是将近一本书的厚度。
正在狂刷的沐星装作平淡地说了句：“节哀”。
沈音突然就很想发飙。
但是课还是得上。不像班上某些“跳出三界外，不在课堂中”的大佬们，对他们而言，课堂是最好的练习课，常常是一边两耳听老师的课，一边又手不离笔的刷题。一节课下来，“神功小成”，唯手熟尔。沈星决定收收北风中破碎一地的心，认真上课。但是，又一场波折正在到来。
老方要抽人背记基础知识。当然，这是零班每日常规操作。然后，老方雷打不动的，一脸和蔼地问了句：“哪个同学自荐啊，推荐别人也可以呀”，本着照顾新人，不能让新人冷场的原则，全班情理之中地起哄：“沈音！沈音！那必须得沈音啊！”甚至还有沈音不认识的同学，站起来猩猩一样长臂一挥，鬼叫鬼叫地吼了一嗓子，帮忙热场。
老方满脸堆笑地看向沈音，“沈音，来，背一下圆锥曲线的基本定义。”
沈音哗的站起来，还没开口，脸已经热了大半。沐星眼角一瞥，撇到了……
沈音的两腿在发抖。
不至于吧。沐星心里想，虽然6班进度才到集合，可是这是高三的复习课，只是复习的进度到集合，圆锥曲线肯定都是学过了的，而这条基本定义简直是过分简单，看得出来老方是在放水。
正当沐星想要不要递个纸条提示一下，沈音慢吞吞地开口了，“圆锥曲线，就是……圆锥……的曲线……吧”难熬的一秒钟沉默后，老方要笑不笑地说，“嗯，对，也不对，说的不是很准确，应该说，由切割圆锥而得到的曲线。好的，你坐下。”
全班的同学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只是在沈音红着脸坐下时，沈音好像听到了一句若有若无的嘲讽笑声。沈音的整张脸都红了，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沈音是运气好，刚好瞎说的话，还正好有一点标准答案的样子。这么基础的问题，还要靠猜，可想而知，沈音的学习有多烂了。
在尖子生扎堆的班里，学习不好，总归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音充分见识到了零班的魔鬼特训，复习课的知识点五分钟讲完，剩下时间，老师出题，学生上台解题，这个时候老方就掐着秒表计时，超时得罚，算错得罚，字丑还得罚。还好，有了前车之鉴，同学们也知趣地不再起哄沈音解题，倒是起哄了好几次沐星。
沐星解题一贯的温和作风，你看他不急不忙地，从从容容，就是可以在规定时间内做完题，而且还有正确率保证。每每解完题下台，老方就盯着他的板书，很满意地一直点头，台下的学生也停下解题未果的笔，看着沐星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崇拜光泽。
沐星，一直像个星星一般的存在吧……沈音低下头，暗暗的想。
后面的几节课还算顺利。其他科任老师并没有过分关注沈音，也没有特别忽视，感觉都是一视同仁，只有在提问学生回答问题，而问题又不在沈音可以回答上来的水平时，会特意避开沈音，好像大家都十分温柔体贴，害怕人家答不出来而冷场尴尬。
但也有例外。
英语老师是**裸的不怕人家尴尬。因为，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女老师，是压根不让沈音回答问题。有些互动游戏是按位置往下轮着的。有一轮是沈音，而英语老师，皮面分离似的，笑盈盈地喊着，“沐星，轮到你了”。沐星有些错愕，但依然照办。只留沈音坐着，耳朵逐渐红得仿佛滴血。
之后英语老师讲的什么，沈音都感觉听不清了，只看到她涂着鲜艳口红的上下唇开开合合的，像一幕幕讽刺的默剧。事发的当下，沈音就像给别人打了一拳，晕乎乎的，脑海中像炸开了，什么也不能思考，更像一只刺猬，遇到攻击只想防御，也顾不上外界的，同学会怎么想我呢？这么狼狈的我……这些恼人的想法，都是事发后才钻进沈音的脑子里的。英语老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颜面扫地呢？为什么不让我回答？那看起来并不是很难，我完全可以啊，她的意思是要告诉大家，我沈音，是她要针对的人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老师啊。
人类，果真是一种社会性动物。外界的认可，有时候是催人奋进的良药，可是对这种认可的狂热追求，有时候又会成为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认可，是在没有天光的泥沼地底跋涉，满身是污点，满目是惭惶。
无论怎么样，经此一天，只是第一天，沈音觉得，自己在这个班，已经毫无颜面可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