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活动的化妆间里，满是化妆品的清冽香气，百叶窗滤过的阳光斜斜洒下，在摆满瓶瓶罐罐的化妆台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刚推开门，目光就被角落里那个忙碌的身影牢牢勾住 —— 藏蓝色制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利落，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腕，她正低头给模特头梳理长发，侧脸线条精致得像从泛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低垂的眼睫、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还有笑起来时若隐若现的梨涡…… 竟和我手机屏保里，那个在汕头骑楼前比着剪刀手的女孩一模一样。
是苏瑶？怎么会这么巧？
“同学，这边有空位哦！” 旁边的学姐笑着冲我招手，打破了我的怔忪。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苏瑶旁边的化妆台坐下，对着镜子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声音尽量保持清脆：
“麻烦给我化个简单的妆容就好，不要太浓。”
苏瑶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悄悄定了定神，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给面前的女生上妆。
可她的注意力，却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的人，耳朵也下意识地捕捉着我的每一丝动静。
苏瑶只觉得这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像清泉流过石涧，带着几分中性的磁性，莫名让她心头微动。
“小姐姐，你是哪个学校的呀？技术这么好。” 我突然开口，目光看向正在给我整理化妆工具的陈琳学姐。
“我是美容培训学校的。” 陈琳笑着回应，又侧身指了指身旁的苏瑶，“这位是我的学妹苏瑶，她的技术也很棒呢。”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苏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苏瑶？你的名字真好听。”
苏瑶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泛起浅浅的热意，她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
她不敢抬头，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藏不住，更怕这只是一场认错人的空欢喜。
我看着苏瑶的侧脸，心里也满是挥之不去的疑惑 —— 这个女生的笑容、说话的语气，还有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都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心头泛酸。
化妆间的暖光灯洒在米色化妆台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整齐排列，粉底液的清香混着淡淡的唇釉甜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层温柔的网，将两人轻轻包裹。
我坐在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身影。
苏瑶正低头整理化妆刷，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的动作格外轻柔，指尖划过眼影盘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熟悉的化妆品香气，心里的疑惑却像水草般疯长 ——
“学妹，等久了吧？”
旁边的陈琳学姐突然开口，一边摘下围裙一边冲我笑。
“实在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要不就让苏瑶来给你化吧？她手艺可好了，好多人都指定要她呢。”
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与苏瑶撞了个正着。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被点名，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转瞬即逝的涟漪，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
“好，我来帮你吧。”
“麻烦学姐，也辛苦你了。” 我连忙应声，起身坐到正对她的化妆镜前。
近距离看着镜中的她，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 真的是她。
苏瑶比当年 QQ 空间里的照片长开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灵动，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只是那双曾经盛满天真与憧憬的眼睛里，添了些许当年不曾有过的沉静，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拿起化妆刷，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蘸了点轻薄的粉底，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的皮肤状态很好，几乎没什么瑕疵，底子特别好。”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淡淡的暖意，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却又刻意避开了我的眼睛，只专注地看着粉底晕开的痕迹。
我看着镜中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回应道：“谢谢，我平时很少化妆，也不太擅长这些，总觉得自己化不好。”
我的目光没敢离开镜子里的她，怕一移开，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逢就会像幻觉般消失。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刷粉底的动作明明熟练得不像话，可我分明看到她握着刷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她也觉得我眼熟，对不对？这个念头在心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像潮水般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想起当年她在 QQ 上兴奋地跟我说 “我以后想当画家，要画遍所有我喜欢的风景”，想起她给我发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插画，每一张都充满了对未来的热切向往。
可眼前这双手，本该握着画笔在画纸上挥洒梦想，去实现她当年的憧憬，而不是早早地磨出了薄茧，日复一日地在化妆台前为别人勾勒妆容。
如果当年我没有因为懦弱和误会，一时冲动拉黑了她的 QQ，如果我能早点鼓起勇气，跟她说出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她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是不是就不会放弃画画，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手法这么熟练，学化妆学了很久吗？”
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既想缓解这份微妙的尴尬，更想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瑶的动作顿了顿，刷杆在她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镜中的我，眼神复杂难辨，像是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过了几秒才轻声回答：
“不算太久，也就两年多吧，慢慢练出来的。”
她的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只是比刚才平复了些。
我盯着她带茧的指尖，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她当年在 QQ 上抱怨 “爸妈根本不管我想什么”，想起她哭着说 “没人理解我”，而我这个唯一让她依赖的 “凌夜”，却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亲手切断了所有联系。
化妆间里很热闹，学员和学生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可我和她之间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她拿着眉笔，仔细地勾勒我的眉形，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我的眉骨，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
“你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在触碰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嗯，大三，计算机专业。” 我回答得干脆，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反应，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果然，听到 “计算机专业” 这五个字时，她的手猛地一顿，眉笔在我的眉毛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道歉，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
我笑了笑，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 计算机专业，是当年 “凌夜” 跟她说过的理想专业；这下意识的反应，分明是认出了什么。
她是不是也在怀疑，我就是那个消失了两年、杳无音信的 “凌夜”？
她拿出卸妆棉，蘸了点卸妆水，小心翼翼地擦掉那道痕迹，指尖的颤抖比刚才更明显了，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轻轻发颤。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想起当年她在 QQ 上发的那些带着委屈的消息：“凌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凌夜，你以后会不会突然不理我了？”
那时的我，顶着虚假的身份，敲下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却终究没能兑现承诺。
“你…… 喜欢玩游戏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问得突兀又小心翼翼，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勇气。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 她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那个和她一起熬夜玩 QQ 飞车、一起攒点券买情侣套装的 “凌夜”。
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仿佛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在 QQ 上哭着发几十条消息、哀求我不要离开的女孩，心疼得厉害。
“以前挺喜欢的，尤其是 QQ 飞车。” 我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怅然，“不过后来学业忙，就很少玩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 “啪嗒” 一声轻响，她手里的眉笔掉在了化妆台上。
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化妆间里格外突兀，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她慌忙弯腰捡起眉笔，脸上火辣辣的，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怎么了？” 我连忙递过一张纸巾，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 没什么，手滑了。” 她的声音有些结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可眼眶却越来越红，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的自责 —— 我当年的懦弱和逃避，到底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没有。”
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愧疚，在心底反复回响：对不起，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