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自混沌中浮现,轮廓凝聚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慌,仿佛她的潜意识早已急不可待。
从模糊的形影,到能辨出属于男性的肩线,再到那张脸。
是徐子昂。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心底多年的石子,此刻带着所有附属的记忆重量,猛地撞了上来。熟悉得让她胃部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楚,而非疼痛。
两人的关系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满脸焦急地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你胃炎又犯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你怎么在这?”她心下一惊,脑中跑过万种疑问,最终勉强从唇齿中溢出一句。
徐子昂则双手郑重地将她的手托起,合在手心,虽哭笑不得,但语气间尽是宠溺:“是我带你来医院的,所以我肯定在这儿啊,宝贝你怎么了?”
林桑榆闻言将信将疑地环顾四周,入目的是无尽的白,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以及白色的灯,鼻尖甚至还能若隐若现地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
确实是在医院,她右手甚至能感知到被医用胶布贴住的紧绷感。
况且眼前的人还是如此真实,连徐子昂标志性的桃花眼此刻都适时地染上了红晕。
即便如此,林桑榆还是觉得很奇怪,但却说不上哪里奇怪。
正当思绪混乱时,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林桑榆刚一抬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
男人一脸冷清,看样子脾气不是很好,说出的话更是让人心颤。
“你不知道自己胃炎很严重吗?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江遇?他怎么也会在......”
林桑榆看着这张渗人的脸,心中不由得再次冒出一个疑问,可就是在这恐惧中她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徐子昂依旧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可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白墙上,忽然像老式电影放映般闪过几行字——那是多年前她在他手机里瞥见的、未来得及删尽的对话片段。
所有的眩晕和疑惑,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怒火涤荡一空。
“渣男,”她抽回手,声音嘶哑却清晰,“滚。”
这个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扭断了梦境的链条。徐子昂和病房像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医院走廊冰冷的光线,和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复查报告单。
上面的结论,是她最深的梦魇:复发。
就在无尽的悲伤快要将她吞没之际,远处传来的声响如瓮中回响,一声声地将她拉回。
林桑榆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刚逃离一场溺毙之灾。睫毛上沾着湿气,不知是汗还是泪。
梦里的消毒水味还黏在鼻腔,但眼前只有客厅里淡淡的香薰气味——柑橘调,和徐子昂最讨厌的一样。身体里那阵要命的绞痛已然退去,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虚软。
她发现自己竟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昏迷前,她分明蜷缩在地毯上。
一阵寒意窜过脊背——门。
梦里的门也是这样开着吗?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薄得像张纸。
她倏然抬头。
大门,洞开着一道缝隙。楼道的灯光蛮横地闯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亮白的光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由远及近。
“我是不是该先打120...”
“别慌,我看看情况。”
两道熟悉的声音割破了室内的寂静。林桑榆心下一松,是俞瑶和江遇。
脚步声已到门口。率先闯入视线的是江遇,他面色沉凝,却在目光与她相接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显然没料到她是醒着的。
但瞬间便被职业性的审视取代,目光如扫描仪般从她的脸落到她按着胃部的手上。
林桑榆想扯出个轻松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嗨...”
江遇没应声,几步跨到她跟前。他随即伸手贴向她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遇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那审视悄然无声,却重若千钧。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蓦地闪过另一张苍白的面庞,记忆中那次她发病的时候,他虽还年幼,但场景却历历在目,不过很快这段对于他来说无疑是窒息的回忆以一种熟练到无意识的方式迅速压抑。
“醒了?!”俞瑶从他身后挤过来,眼圈通红,声音还裹着浓重的鼻音。她一把抓住林桑榆的手,力道大得发颤,“你吓死我了!我一开门你就躺在地上,怎么叫都没反应。”
“瑶瑶,我没事了。”林桑榆反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摩挲着,喉咙有些发哽。
偏偏这时俞瑶还不忘打趣,只听她吸吸鼻子:“我还在想,你都还没完成执念,这下去了,奈何桥过得去嘛。”
不过这带着点缓解气氛的话此刻却显然没有成功。
江遇已单膝点地,检查她毯子下的四肢。然后,他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背脊,帮她借力坐直。
一阵眩晕袭来,林桑榆眼前黑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她手背甚至隐约传来那段时间输液密集时期的疼痛,但又好似只是错觉。
“除了无力,还有哪里不舒服?”江遇问,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
林桑榆缓了口气,开始回忆:“就是胃...突然绞痛,从来没这么厉害过。我本想忍一会儿就好,结果......”
“结果就失去意识了。”江遇接道,语气不容置疑,“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胃痛。明天一早,必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因为胃痛到昏迷,不排除是神经性疼痛叠加器质性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权威。俞瑶立刻紧张地看向林桑榆。
林桑榆按着又隐隐作痛的小腹,沉默了片刻。梦里的“复发”二字,此刻像冰冷的幽灵,悄然划过心头。
记忆中医院楼外透过窗户看见的那棵树又重现,如梦魇中阴森的存在般骇人。
可想到《人生终章》才刚刚起步甚至现在还面临着争议,也为了眼前的人和林父林母不担心,即便害怕,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退缩。
她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陷入掌心,那轻微的刺痛,像是为她虚浮的同意,按下一个确凿的印章。
江遇那双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试探着追问道:“做噩梦了?”
这话一时间勾起了林桑榆脑中闪过片段的回忆。
梦里他严厉的斥责和那张复发的报告单,此刻交织在一起,让她喉咙发紧。
不管是前者态度的严厉,还是后者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对于林桑榆来说都是一种噩梦。
想到这儿,林桑榆点点头。
俞瑶不再吭声,眼波流转于两人身上,到嘴边的话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平时林桑榆说的琐事中,她对于两人关系的模样大致有定数,可真当亲眼近距离观察后,她才察觉到现实远比预想来得更加立体。
“梦都是相反的。”江遇说,声音低缓。
他神色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她的脸庞,客厅内的暖光无疑成为最好的绘笔。
或许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从梦魇中醒来时的感觉,因为过去的无数个夜晚,这种恐惧感始终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
林桑榆自然也想起了这点,她抬眼去寻他,就好像要在黑夜中找到同样孤独的他。
一室寂静中,唯独楼道的灯光亮了灭,灭了亮。
其他人习不习惯这样的沉浸,俞瑶不知道,但她是接受不了的主。在不知道空气静寂的第几秒,她还是没忍住,“看来今天咱俩闺蜜之夜的计划是无法进行了,宝啊,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来接你去医院检查。”
说完这话,俞瑶刻意看了眼林桑榆身旁的人。
就见他始终稳坐泰山,即便听到她这么说了也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像极了局外人。
不过俞瑶知道,他这不是把自己当局外人,而是刚好相反。
“好吧,”林桑榆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我明天可以自己去的,你这几天不是都有演出嘛,就先别管我了。”
等年一过完,俞瑶新专场的巡演就开始启动了,这几天难得休息,本来两人约好了今天通宵畅聊一晚的,无奈现下的情况有了突变,她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啧,行吧行吧。”俞瑶拗不过她,不过即使要走之前还是没打算憋,“江遇,今天麻烦你了,半夜敲你家门,改天我请你看我专场还有吃饭哈。”
江遇闻言,这才意识到什么般,他缓缓起身,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波澜,“没事,我刚好也要回去,一起走吧。”
俞瑶心底不由冒出一句独白:还以为你小子要跟我装主人家的架势呢。
林桑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遇的背影上。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自己也未明言的失落。
没走几步,江遇却倏然停住,回过头来。
她的视线来不及收回,便索性佯装坦然地迎上。只见他唇瓣轻启,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回去拿电脑。等会儿过来。”
她一怔,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十多分钟后,江遇去而复返。当房门再次关上,俞瑶留下的喧闹与担忧被彻底隔绝,整个空间骤然沉入一种更深的寂静里。
空间因独处而显得空旷,他的存在却因此被放大,无声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江遇,”林桑榆声音还有些哑,“能帮我拿下手机吗?”
江遇放下电脑,从沙发左侧拾起她的手机。但他没有立刻递过去,目光落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
“沙发上休息不好。去床上吧,我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你也能随时叫我。”
见她没动,他声音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你需要帮忙?”
“...懒得动。”她小声说,带着点病后的任性。
“我抱你过去?还是你就想待在这儿?”
林桑榆立刻摇头,幅度大得有点孩子气。“我就在这儿!保证安静。”她甚至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江遇没再坚持,将手机递还。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很快在客厅里规律地响起,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
而林桑榆将自己更深地缩进沙发角落的柔软里刷着手机,那张毛毯依旧严严实实地将她包裹着。
这次她没有继续去看播客下的评论,反倒刷起了微博,一段时间不碰手机,现在打开多了不少新消息。
其中她微博下的一条评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想吃海苔拌饭:刚刚白梦蕾又直播了,说和你关系挺好的,我靠,那之前是谁在阴阳怪气啊?!]
这位网友显然是她播客的听众,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是对她的维护,这让林桑榆感到一阵细微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像隔着一层玻璃,与她身体内部的虚冷、以及梦中复发二字的阴寒相比,显得遥远而不真切。她忽然觉得,网络上的言语战争,在此刻显得如此疲惫。
单从这前言后语,她大致猜测到,白梦蕾估计在直播中遇到了不少提她和无限的网友,回答中说出了这么一句家和万事兴的话。
对于很多关注她们这场暗流涌动的网友来说,先暂且不说信不信,至少又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很多好奇此事的人。
她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散。手指反复蜷起又松开,掌心被指甲硌出浅浅的月牙痕,仿佛心绪的褶皱具象在了皮肤上。
“少看点手机,闭眼养养神。”
他眼睛并未离开他腿上的电脑屏幕,可还是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细微反应。
两人各据沙发一端,距离微妙。她缩在毯子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与规律的键盘声交织。
一个毫无征兆的念头滑入脑海:如果她现在把脚伸过去,也许能碰到他的腿。而他,大概只会稍作停顿,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毯子下的身体,在温暖里感到一丝紧绷。她极其缓慢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将蜷缩的腿向他的方向,舒展了一寸。羊毛毯摩擦过皮肤的窸窣声,在她听来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