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最后一番折腾,林桑榆和团团一起被江遇妥帖地塞进了后座。

一人一狗堪称和谐。林桑榆蜷缩在座椅里陷入沉睡,团团则安静地蹲伏在她脚边,白花花毛茸茸的一长条,在昏暗的车厢光影里,远看真像一条毛茸茸的、充满安全感的软毯。

江遇看着这一幕,心底深处不知不觉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轻柔,拂过女孩散在额前的柔软发丝,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目光眷恋地停留片刻,才轻轻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启动车辆前,江遇的目光再次落向后视镜,镜中映出她恬静的睡颜和团团依偎在她身旁的白绒绒一团。

他静静看了几秒,确认这一人一狗都睡得安稳,才挂上挡,将车极其平稳地驶离山庄,生怕一点颠簸会惊扰了后座的安宁。

意识像是从温暖而隔绝的深海里一点点浮上来。喉咙有些干涩,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随着车身微微晃动的节奏。大脑一片空白,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稍微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茫,先望向了驾驶座。男人专注开车的背影映入眼帘,肩线宽阔而安稳。

关于那记清脆的巴掌、他滚烫的亲吻、以及自己那些试图划清界限的冰冷话语的记忆碎片,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带着棱角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心口像是被细密冰冷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麻而酸胀的涩意,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挥掌时他脸颊肌肤的触感和温度。

车内音响流淌着低缓的轻音乐,音量被刻意调得很低,显然是怕吵醒她。

这时,手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她垂眸,最先察觉到她动静的团团立刻支棱起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望向她,然后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指,脸上扬起那标志性的、能融化一切的天使微笑。

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瞬间被这纯粹的依赖冲淡,林桑榆忍不住用还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轻唤:“团团~”

团团朝她怀里拱了拱脑袋。

前排的江遇听到后排这动静,头也没回,但就是确定人已经醒了,他倏然开口问:“醒了?”

他声音平稳,但仔细又能听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桑榆懒懒地“嗯”了声,含混中带着明显的睡意和一丝不想多谈的回避。如果不细听,很有可能就淹没在团团的喘息声中。

江遇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进了背景的音乐里,像怕惊走一只暂时停歇在指尖、颤动着薄翼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要不要到前面来...陪陪我?”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车内一片静谧,车载音响自动切换音乐。

《Echo of You》。

她闭眼默了数秒,仿佛在对抗某种吸引力,最终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窗外的城市的霓虹灯随着车辆的移动,光影在玻璃上快速移动着,既像万花筒又像走马灯。

林桑榆仰躺在后排,任由自己近乎任性地拒绝了他。

心中并非没有因拒绝他而泛起的细微涟漪,但那往常几乎条件反射般升起、带着讨好意味的愧疚感,这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迟迟未曾涌现。

也许是残存的酒意壮胆,也许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在作祟。

她眼睛眨啊眨的,就这么盯着车窗的光影发着呆。

江遇没有强求她,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唯有车内的音乐还在一首接一首地播放。

不知道音乐切换了几次,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很快就停稳熄火。

林桑榆察觉到似乎是到家了,刚要支着手从座椅里起身,就见江遇已经开门下车。

阴影笼罩下来,还不等她完全反应过来,左侧车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侵骨的冷冽气息,像阴影般弯腰笼罩下来,极具存在感地侵入这方狭小空间。

原本宽敞的后座空气仿佛瞬间被挤压、抽紧,变得稀薄而极具压迫感,连团团都呜咽一声,识趣地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往角落缩了缩。

林桑榆几乎是弹射般直起身,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漏跳一拍,不解又戒备地看着男人。

江遇接收到她眼神里明显的戒备和疑惑,无奈地调整了下坐姿,将声音放得更缓、更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我们聊聊?”

昏暗又晦涩的光影悄无声息地笼罩着两人,将视线模糊却又将感官放大。

听到他说“聊聊”,林桑榆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莫名的,她甚至能感知到自己脉搏跳动的节奏,以及听到胸腔中心脏的跳动。

江遇深知她的逃避型人格,没有急于辩解或质问——那只会让她缩回壳里,而是选择了一个她心知肚明、无法搪塞的事实作为切入点。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防御的锋芒,带着一种引导她梳理、而非对抗情绪的、极致的耐心,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共同知晓的事实:

“其实今晚你早就看见我了对吧?”

他选择了一个她无法否认、也相对安全的事实作为切入点,为真正的沟通打开一扇窗。

好在,他的“良苦用心”最终得到了回应。

林桑榆的眼睫轻眨,也不知道清醒占了几分,就听她“嗯”了声。

分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江遇却开心得溢于言表,他声音含笑道:“果然喝了酒要诚实些。”

她是个蛮擅长掩饰自己的人,就连明明不是今晚第一眼见到他,可还是会装出一副完美无缺的惊讶面孔。

但凡是人都会累,又更何况还要掩藏自己内心想法。江遇不希望她陷入这样的怪圈中,至少在他面前可以不用顾忌猜测怀疑,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江遇知道这条路必定漫长而艰难,但他愿意等,也愿意为之努力。

林桑榆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听到这句话时耳朵悄然间红了。这边还没能完全消化,那边的江遇已然调整了个姿势。

以两人这个距离来看,很容易会被误认为他将她搂在怀里,事实是接下来他说话时也像极了在跟她耳语。

“桑榆。”

她抬眸望向他,他就这么专注且认真地回看着她,“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比一切都重要,嘴巴长来是要表达的,误会不是留在心里生根的。”

“我这么说,不是在怪你。”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只是希望,你的情绪能在当下就纾解出来。如果是我让你不开心,那就是我最大的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软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峻形象不符的、近乎笨拙的郑重,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因为我...舍不得你不开心。”

江遇很少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过于肉麻”的话,在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以及社会的规训中,好像直接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一件很可耻的事,但长大后的他渐渐开始不这么认为。

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见过太多遗憾和后悔,也见过太多“来不及”,可都没有后悔药吃,时光也不会倒流,最终只会导致一个个的人慢慢陷入沼泽中,再也回不去。

但好像遗憾又是常态,即便他已经意识到了,但还是会不可避免地踏入这片沼泽。

于他而言,很多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但唯独这次不可以。

林桑榆静静地听他说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通常这种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原来是一个在表达上如此匮乏的人。可内心骗不了人,也让她不能忽视掉那最真实的反应。

正值此时,静置在她腿上的手机屏幕蓦然亮起,是俞瑶发来的信息。

[俞瑶:是江遇对吗?]

林桑榆目光仅是甫一触及那行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倒流,心脏先是一停,随即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疯狂撞击着胸腔,咚咚的巨响在她耳膜内轰鸣,淹没了车内的音乐,也淹没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时空仿佛重合交叠,她知道俞瑶这句没由头的话是在指先前她说自己好像感知到了心动的感觉,而现在这一刻,生理性的反应或许就是这个问题最好的答案。

手机屏幕的光亮渐渐地又暗了下去。

车座后排的位置上,沉默如同有实质的茧,将两人紧紧包裹。

在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静谧里,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座椅面料,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某种积攒的勇气,极轻、却清晰地唤他:“...江遇。”

“你和白梦蕾的关系怎么样?”

江遇估计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动作停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算是说过话、帮过忙的普通朋友。”

他想了想,估计这么形容是这个问题最贴切的答案。

林桑榆闻言点了点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迟疑了一会儿状似顺水推舟般继而又说:

“她给了我一瓶酒,说是你帮她的忙里我也有功劳,就当谢礼了,可我没帮忙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林桑榆看着自己身侧那瓶酒,饶是现在她都没想明白白梦蕾这话的意思。

江遇循着她的视线同样朝她身旁看去,动作有微不可查的凝滞,半垂的眼皮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他眼底猝然闪过的一丝慌乱与复杂,等她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然调整好表情,只那双眼眸中剩下深不见底、窥不透情绪的墨色。

“不知道,她...只说了这一句?”

“嗯,”林桑榆知道答案估计成了谜,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连带着说话的声调都往下坠了几个调,“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为什么呢。”

江遇无声地看向她,眸光微微闪动,心脏像被人轻轻戳了戳。

她骨架生来本就偏轻盈,偏偏又很瘦,这会儿她抱着双腿缩在后排座椅里时,小小一团,乖巧得像只小猫,任谁看了心底都是一软。

“非常抱歉没能给你解答。”

江遇嘴上说着这礼貌十足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显半分克制。他几乎循着本能抬手揉了揉女孩脑袋,像是这还不能满足他,他顺势将手掌移至后脑勺,轻抚着她柔软的秀发。

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单纯只是想与她产生肢体上的接触。

林桑榆反应慢了两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脑后那只宽大的手已经收回,仿佛刚刚那阵轻柔的抚摸只是她的错觉。

“...没事,也不是多大的事,管她的呢,这瓶酒看着也不便宜,收了准没亏。”

她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暂时没有答案,那就先放一边,没准未来的某一时刻答案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江遇见她顿时开悟般的小表情,忍不住笑出声,“确实不亏。”

这么说着,很快他狡黠一笑,似引诱般将余下的话补全,“林小姐,不算请我喝一杯吗?”

林桑榆眼珠子轱辘一转,看看酒,又看看他,最后才犹豫着开口:“这我得好好想想。”

“行,你先想想。”

这话音刚落,江遇已经转身开门下车,“现在该回家了。”

林桑榆点点头,她今天穿的这双高跟鞋是新买的,起初什么异样都没有,没想到后面越穿越磨脚,刚刚上车后她就快速地脱掉,一看脚跟已经红了,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家换上自己舒适的拖鞋。

正当她弯腰准备再去穿上鞋,并且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再忍受住那走动时带来的痛感,刚刚已经下车了的江遇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离她最近的这侧。

等她注意到他时,他已经打开车门,弯腰看向她:“别穿那双鞋了,你脚后跟已经破皮了,我抱你上去。”

他说得一气呵成,甚至没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么讲也像是在给他接下来的行为做一个预告。

江遇就着俯身的高度,一只手臂穿过她膝弯,一只手臂揽着她单薄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带出了车后座。

林桑榆惊呼一声,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双手连忙环住他的脖颈,心跳都不自觉地空了一拍。

感知她的呼吸和身体都开始陷入他的怀抱,江遇缓缓勾起嘴角,大有一种得逞了的感觉。

“把你的鞋拿过来。”

林桑榆刚想说这个高度她根本够不着,谁知下一秒,江遇就默契地抱着她向下弯了弯腰,高度与角度都刚好她能够拿到鞋。

等她刚拿上鞋,他又一手接过,嘱咐她:“抱紧我。”

毕竟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林桑榆没有半点迟疑,依言照做。

“团团...怎么办?”

她话音还未落,只见团团已经一跃跳下车,走到了江遇的脚边。

江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脚屈膝将车门关上,一脸不在乎,“它自己会跟着回家的。”

他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无话可说,只是在这一刻,她莫名很心疼团团,遇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爹。

不过,他们去电梯间的路上,林桑榆还是有点担心团团,好在团团很聪明,真的在没牵狗绳的情况下,一路就这么乖乖地跟在江遇身后。

夜深人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昏黄如旧胶片。

一片静谧中,时光仿佛在此刻放缓——男人稳稳地抱着女孩,小心翼翼如同怀揣稀世珍宝,手里还勾着她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而他脚旁,毛茸茸的萨摩耶安静追随,牵引绳慵懒地拖曳在冰冷地面上,划出一道温暖而无形的家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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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她
连载中苏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