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深夜,寒气砭骨。
宴会厅内的喧嚣与暖意被厚重的大门隔绝,走廊里只余清冷空气,呵出的白气如烟,转瞬即逝。
林桑榆本想穿过这条长廊去露台透口气,刚拐过转角,脚步便是一顿。
——白梦蕾正斜倚在前方的雕花栏杆上,姿态慵懒,却像一头早已算准猎物路径的豹,专程在此等候。
尽管早知道对方在四处找自己,猝然直面时,林桑榆心底仍窜起一股近乎本能的排斥,像皮肤毫无防备地擦过冰冷滑腻的蛇鳞,一种源于本能的、细微却尖锐的恶心感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人想立刻退开。
若是退回大学初识那会儿,看着眼前这张依旧美得具有攻击性的脸,林桑榆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日后会对这个人生出如此盘根错节的情绪——那里面甚至曾混杂过短暂的、不愿再主动承认的欣赏,以及如今更为清晰的忌惮与厌烦。
两人一立一倚,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却暗流涌动的社交距离。
沉默在冷风里无声发酵。
这场景,足够让任何路过的人误以为她们只是共享一片沉寂夜景的陌生人。
最终还是白梦蕾率先撕开了这片虚假的平静。她没回头,目光仍懒懒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黑夜色,声音被风吹送过来,裹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却比夜风更冷,更刺人:
“舍得落单了?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躲着我?”
她顿了顿,终于慢条斯理地侧过头,目光像两束精准冰冷的探照灯,骤然打在林桑榆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是说...自从上次在医院碰见之后,你其实就一直在躲着我?怕我知道什么?”
她话音轻柔,目光却像淬了冰的细针,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紧紧钉在林桑榆脸上,试图刺探出最细微的裂纹。
林桑榆听闻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像是被那“怕”字轻微刺到,但所有情绪又被她极快地敛于平静之下,只余眼底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
旁人听了或许一头雾水,但林桑榆清楚,白梦蕾是在暗示自己害怕面对她这个偶然知晓自己休学秘密的人。
她并不急于辩解,只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甚至唇角还牵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浅淡笑意:“那倒不至于。我这不是主动过来,探探我们白小姐有没有无意间说漏嘴什么?”
两人尽管私下都视对方如芒刺,表面功夫却修炼得滴水不漏,交锋也多以这种绵里藏针的方式进行。
白梦蕾似乎很享受这种言语上的试探,她红唇微勾:“放心,我没那么无聊。一件事若不能让我利益最大化,它就只配被快速遗忘。”
这话说得直白又傲慢——林桑榆的**,于她而言,仅是具有“利用价值”与否的区别。
“那自然是最好。”林桑榆语气平淡,眼眸一转,视线仿佛被窗外无边的黑暗吸引,焦点显得有些飘忽,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声音融在风里:“听段浩铭说,今天的场地,是你帮忙订到的?”
“嗯,这也多亏了一位老朋友帮忙。”白梦蕾侧身完全转向她,目光毫不掩饰地、一寸寸掠过林桑榆的脸,像在欣赏一件值得评估的瓷器,语调忽然一转,带上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这位老朋友和你也有点渊源。”
“哦?”林桑榆面上平静无波,唯独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光亮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梦蕾早在抛出话术前就在暗自审视,此刻探寻的目光愈发锐利,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反应。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江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稍作停顿,像是刻意留白,才慢悠悠补上另一个。
“另一个,是这山庄的老板,阮嘉佑。”
她紧盯着林桑榆,期待着能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捕捉到类似之前在走廊听闻“江遇”名字时的震惊或失态。
然而,事实却与之相去甚远。
林桑榆非但神色未变,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源于自身纷乱思绪的、近乎心不在焉的恍惚,此刻任何外界的信息,似乎都难以穿透她内心那片刚刚经历风暴的海域,仿佛听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完全超出了白梦蕾的所有预判。
其实事实也如此。
阮嘉佑是老板的身份她早有猜测;江遇的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她脑中关于她与阮嘉佑并肩出现、以及她能轻松订到山庄的碎片瞬间串联起来。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认识。”
林桑榆说着侧过身,终于不再吝啬眸光,和她对立而望,“你的消息确实灵通,不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无时无刻都在关注我。”
白梦蕾听到这话也不气恼,反而被逗笑了,她婀娜多姿的身形就这么前仰后合着,丝毫不顾及任何端庄的姿态。
“没办法,谁让我跟你关系太好呢,这你应该能感同身受吧?”
“好像不能。”
林桑榆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样子别提有多干净利落。
白梦蕾像是早有预料,面色并没有瞬间的失色,倒是那精致的眉眼间顿时浮上一丝惋惜:“那真是太可惜了。”
但很快她的语调轻轻上扬,转而又说:“没关系,我有预感,我们今天以后会常见,如果是在播客里还请你多多指教。”
林桑榆在心中无声冷笑: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说完这话,也不管林桑榆作何反应,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林桑榆则在原地独自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动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返回。
......
这场聚会的尾声来临时,窗外厚重且漆黑的夜幕早已沉沉落下。
除了中途的小插曲,林桑榆其余的时间基本都在社交。
虽说没有夸张到立马促成商单,但胜在跟她聊过的不少人都对她的播客节目很是看好,就单冲这点来说,也算是积累了不少潜在的资源。
这早就超出了林桑榆对这次聚会的预期,所以最后聚会结束的时候,尽管身心俱疲,但想到播客潜在的合作机会,她心底仍泛起一丝满足的微醺。
俞瑶打着社交的名义去收集素材回来,见到的就是这幅模样:
林桑榆懒洋洋地提着一瓶酒背靠着身后的柱子,纤细的身姿被那身摇曳的长裙勾勒得淋漓尽致,酒意染上眼尾,氤氲出一片秾丽的红,为这身素净的穿着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态,看样子少说都有些微醺。
还不等她近身,女孩就已经抬眼,目光一瞬便攥住了她。
“瑶瑶,你来了!”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一贯好听的声线被酒泡得更加柔软动听,饶是俞瑶一个女生听了身体都犹如被电了般,哆嗦了一下。
“祖宗啊,怎么一会儿不见,还喝上头了。”
俞瑶这么说着,眼疾手快地快步上前将站得有些不稳的林桑榆接住,眼底浮现出一抹不解。
她是清楚林桑榆的酒量的,虽不说千杯不倒,但也绝对不是一两杯气泡酒就醉。
除非是喝开心了又或者心里装着事,不然以她的了解来说,林桑榆绝对不会这么快上头。
“瑶瑶,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林桑榆尚且还能自己行走,俞瑶只用挽着她的胳膊以防万一,于是两人就这样挽着,随着人群慢慢朝山庄外走。
“什么秘密?”
“就是...”林桑榆说着自动将音量调小,带着点酒后的含糊和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困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我好像...好像感知到了你说的那种心动的感觉。”
她这话音刚落,俞瑶动作一滞,整个人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过了数秒,才犹如缓慢加载般问道:
“......啊?”
曾经有一次,林桑榆说过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心动的感觉。那时的她已经单身几年了,早已习惯了单身的状态。
奈何这几年,林桑榆给她的感觉总是有些排斥恋爱,所以突然听到她这么说,还是有被结结实实地惊到。
在俞瑶满怀紧张与期待的目光中,林桑榆却是皱皱鼻子,笑得促狭,“逗你玩的啦~”
“搁这玩我呢?”俞瑶翻了个白眼。
她们说话间已然穿过走廊走至山庄大门口,台阶旁站着不少人,看样子不是在等车就是在等代驾,场景一度不输宴会厅里热闹。
俞瑶和林桑榆自然也准备加入这支庞大的队伍里,只不过俞瑶刚掏出手机叫代驾,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人群,动作却是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收紧挽着林桑榆的手臂。
林桑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山庄门口昏黄的光线下,江遇正一派闲适又难掩存在感地斜倚在他那辆黑色的车旁,不知已等了多久,像一头耐心蛰伏的猎豹。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沉静地、不容置疑地,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江遇身边是与他并肩而立的阮嘉佑,他正一手牵着狗绳,一边偏头去跟他说着话。而那只可爱的萨摩耶则安静地蹲坐在两人身边,静静地望着路过的人,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如果说两个颜值一顶一的男人站在车旁吸引力尚欠十足的火候,那么加上一只白色团子,整个画面的吸睛程度直接成倍数增长。
俞瑶一看这架势,大脑短时间一场头脑风暴后,果断凭借直觉认定:“这是专门在等你的吧?!”
林桑榆默了许久,沉默着摇了摇头,但目光却依旧稳稳地越过空中与他的交汇。
俞瑶没看见这动作,带着疑惑的眼神朝她看来的时候,就见她紧盯着某一处,淡然道:“应该不是。”
见状,俞瑶下意识又再次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刚好一辆车驶过,灯光将男人那张脸庞照亮。
俞瑶眼尖地捕捉到他右半边脸颊那不自然的、依稀可辨指痕的微微泛红,顿时一个堪比八点档狗血剧的、疯狂且离谱的念头猛然冒出:
江遇被人打了!而且还是扇巴掌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
可很快又被她自我否定了,毕竟唯一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此刻正站在正主身旁有说有笑。
但总不能是江遇自己磕碰着了吧。这么想着,俞瑶刚想拍拍身旁的人,准备与她做一番探讨时,就察觉到林桑榆的状态好似有些不对。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林桑榆隐隐中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然而现下明显有更好奇的事,俞瑶略作一番思索,果断选择暂时忽略掉后者。
“嗳宝,你没发现江遇的右半边脸有点红吗?”
“你说谁这么牛逼啊,那个人好像还是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关键是居然还成功了。”
她虽对江遇的武力值不清楚,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人,毕竟性格冷淡不说,就没见他对谁有过笑容。
这些种种迹象都让俞瑶想不明白这一切,就在她苦思冥想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林桑榆缓慢地眨了眨因酒意而湿润的眼睛,语气轻飘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内容却石破天惊:“...如果我说,是我打的,你信吗?”
仿佛先前那声短促的“啊?”还悬在寒冷的夜风里,没能完全落下,就被林桑榆紧接着的、轻飘飘却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彻底砸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