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掩翠镯识归骸

那是我生平见过最大、最猛烈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悠然飘落,而是被狂暴的北风裹挟着,横着、斜着,甚至是从下往上地疯狂飞舞、抽打!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沌,视线被压缩到极致,几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带着倒刺的小刀,割在脸上、手上,瞬间就让人失去了知觉。雪已经积得很厚,深的地方几乎能没到我的大腿根。我身上只穿着一件早已被树枝刮破、棉花外露的旧夹袄,赤脚套在破烂的鞋子里,冰冷的雪沫立刻从破口钻进去,融化,再冻结成冰,与脚上冻裂的伤口黏在一起,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交替折磨着我。

但我没有回头。一股近乎偏执的力气支撑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凭着记忆深处那点早已模糊的方向感,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疲惫中失去了意义。脸冻僵了,手脚麻木了,只有胸腔里那颗因为剧烈运动和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还在提供着一丝微弱的热量。

渐渐地,风势似乎小了一些,雪也不再那么密集。天色却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眼前的景物,在风雪稍歇后,露出了轮廓。

那是一片……被厚厚的、肮脏的积雪半掩半盖着的……废墟。

焦黑的、断裂的、以各种诡异角度支棱着的木梁和柱子,从雪被下探出头来,像一头巨兽死去后露出的狰狞骸骨。残破的、倒塌了大半的砖墙,沉默地矗立着,墙上还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但仍有一些地方,露出了烧成琉璃状的瓦砾、碎裂的瓷片、以及一些辨不出原形的、焦糊的物件。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虽然大半被雪掩埋,虽然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我认得!我认得那残存的、被大火烧毁了一半、却依然能看出精美雕花的青石牌楼基座!我认得牌楼旁边那棵被雷火劈焦了一半、却奇迹般没有完全倒下、此刻枝桠上挂满冰雪的老槐树!我甚至……恍惚间,似乎还能闻到那空气中残存的、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与记忆深处某个夜晚的气息重叠在一起。

这里……真的是我家?那个有着高大朱门、精美影壁、繁花似锦花园、温暖明亮厅堂的家?

我颤抖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僵了,却又有一股滚烫的、名为“恐惧”的液体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早已冻得不听使唤的双腿,踏入了这片死寂的、被白雪装点得愈发凄凉的废墟。

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是积雪被踩实,也可能是踩碎了下面冻住的、更小的瓦砾。视线所及,皆是破败与毁灭。烧塌的房顶,露出天空狰狞的缺口;倾倒的家具,半埋在雪里,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曾经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地面,如今布满裂缝,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污雪。这里没有一丝生气,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空洞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这里……真的是我家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微弱、带着孩童特有的、不敢置信的茫然,在这空旷死寂的废墟上飘散开,立刻就被寒风吞噬,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就在这时,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点突兀的、与周遭惨淡灰白格格不入的暗红色,猛地刺入了我的眼帘。

那颜色是如此鲜艳,如此熟悉,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显得如此诡异,又如此……牵动心神。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着朝那点暗红走去。积雪很深,我走得极其艰难,好几次差点摔倒。终于,我走到了那东西跟前。

那是一块木板,边缘已被烈火烧得焦黑卷曲,碳化剥落,但中间大约尺许见方的部分,竟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木板是上好的红木,质地坚硬,颜色暗红,即使在污雪覆盖下,依旧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和光泽。而木板上,用白色的、大概是石笔或石灰画出的、线条稚拙却充满童趣的图画,更是让我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那是四个人,手拉着手,站成一排。两个高一些的,两个矮一些的。最左边的高个子,戴着方巾,穿着长袍,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卷书(画得太抽象);旁边矮一些的,梳着双丫髻,穿着裙子;中间最矮的那个,圆脑袋,咧着嘴笑;再旁边又是一个梳髻穿裙的,个子稍高……

记忆的闸门,被这块残破的红木板,猛地、彻底地撞开了!汹涌的往事,夹杂着温暖的气息和欢笑声,冲破寒冷的封锁,扑面而来!

那是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一个夏日的傍晚。爹爹从外行商归来,风尘仆仆,却满脸笑容。他一把抱起扑上去的我,用胡子扎我的脸,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块打磨得光滑平整、颜色暗红深沉的上好木板,还有几支白色的、可以在木板上画出清晰痕迹的石笔。

爹爹那天兴致极高,或许是生意顺利,或许是久别重逢。他屏退了左右,就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将我抱在膝上,大手握住我拿着石笔的小手,笑着说:“来,宝儿,爹爹教你画画!好不好?”

我先是兴奋地画了自己,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脑袋,加上几根代表四肢的线条。画完后,我看着那个孤单的小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仰起头,看着爹爹线条硬朗的下颌,小声说:“爹爹,我们把阿姐、娘亲,还有你都画上去吧!咱们一家人,要一直在一起!画在板子上,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爹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他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眉眼舒展,平日里处理生意时的精明锐利全然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欣慰:“好!好!就依我们宝儿!画个全家福,永远在一起!”

于是,他耐心地指引着我的手,在“我”的旁边,添上了梳着双丫髻、穿着漂亮裙子的阿姐;又添上了眉眼温柔、穿着长裙的娘亲;最后,在另一边,画上了戴着方巾、身形高大的爹爹自己。画成后,虽然人物比例失调,线条幼稚,但每个人脸上那大大的笑容,却是如此真切。

我欢天喜地地举着那块画好的红木板,像举着一件稀世珍宝,从书房一路小跑,穿过回廊,冲进了娘亲和阿姐所在的后院花厅。

娘亲正在窗下的绣架前,就着天光绣一幅《蝶恋花》。见我举着板子冲进来,她放下针线,接过木板仔细端详,先是惊讶地“哎哟”一声,嗔怪道:“宝儿!你这孩子!这可是你爹爹上次从南洋带回来的上好的紫檀木料子,原是说给你将来打一副好算盘用的!竟给你这般糟蹋了,拿来画画!”

虽是嗔怪,但她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手指轻轻抚过板子上那稚拙的线条,满是温柔。

阿姐也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立刻不依,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佯怒道:“臭宝儿!你看看你!把阿姐画得这般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有这裙子,皱巴巴的像块抹布!重新画过!”

我捂着脑门,委屈地瘪嘴。娘亲却笑了,拉过阿姐:“好了好了,我们囡囡最好看了。宝儿还小,能画成这样,已是不易。我看啊,画得顶好,神韵都在呢。”

后来,还是阿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束五彩的丝线,灵巧地搓成一股结实的绳,穿过木板顶端预留好的两个小孔,打了一个漂亮的如意结。然后,她寻来一个精巧的黄铜挂钩,在爹爹和娘亲的默许下,亲自将这块红木板,挂在了堂屋正中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正对着大门。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名家山水,被暂时挪到了一边。

从此,这块红木板成了马家最特别的“装饰”。每当有重要的客人来访,娘亲在寒暄过后,总会看似不经意地引导客人注意到那块木板,然后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微笑着说:“瞧,这是我家宝儿画的‘全家福’。孩子还小,画得粗糙,让您见笑了。”客人们自然都是交口称赞,说“令郎有天分”、“童心可贵”、“阖家美满,其乐融融”云云。爹爹在一旁听着,虽然脸上不显,但眼里那份得意,却是瞒不过人的。

这块木板,承载着我家最温馨、最圆满的记忆,是那段富足安稳岁月里,最明亮、最甜蜜的注脚。

可如今……

我从冰冷的回忆中猛地惊醒,剧烈的悲痛如同巨浪,狠狠拍打在心口,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中,不顾一切地,死死地将这块残破的、边缘焦黑的木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住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我已然逝去的、全部的幸福与温暖,是我与那个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有形联结!

粗糙的木刺扎进了我的手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裤,但我感觉不到。巨大的悲伤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攫住了我,将我淹没。我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抱着木板,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茫然地、本能地往这片埋葬了我所有美好的废墟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仿佛那里,还能找到一点什么,证明那场大火和离散,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就在我跌跌撞撞,走过一堆半塌的、可能是从前厨房位置的瓦砾堆时,一抹异样的色彩,猝不及防地、极其尖锐地,刺入了我被泪水模糊的视线!

那是一抹幽幽的、水润的、即使在昏暗雪光下也异常夺目的——翠绿!

我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停止了流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目光循着那抹翠绿望去。

只见一处被烧得焦黑、粗大的房梁和无数碎裂的瓦砾、砖块堆积而成的废墟下方,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中透着死寂青紫色、僵硬地微微蜷曲着的人手。

而那只手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镯子。

一只水头极好、翠**滴、通透温润的——翡翠玉镯。

那是……娘亲的镯子。娘亲最心爱、几乎从不离身、说是外婆的嫁妆、要一代代传下去的那只翡翠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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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人间
连载中桑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