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这破败的小屋待了多久。日子失去了所有的刻度与意义,只剩下日升月落、饥肠辘辘的本能循环,以及阿姐那双日益黯淡、却始终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用温柔的声音将我从锦被绣褥中唤醒;再也没有精致可口的点心粥羹,在雕花红木圆桌上摆得琳琅满目。每天,我都是在腹中难耐的饥饿感中醒来,石屋里永远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潮气。阿姐会比我醒得更早,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坐在她那张“床”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安全,才会轻轻推醒我。
我们像两只受惊的鼹鼠,小心翼翼地溜出这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石头“巢穴”。外头是连绵的、我从未见过的荒山野岭,树木参天,杂草丛生,人迹罕至。阿姐不知从哪里学来辨认野菜野果的本事,她带着我,在潮湿的林地、溪涧边,寻找那些可以果腹的东西:叶片肥厚的荠菜、带着微苦的蒲公英、细长的野葱、偶尔能找到几颗瘦小的、酸涩的野莓,或者一丛尚未被鸟雀啄食的、干瘪的沙棘果。
采集的过程必须极其小心。阿姐的耳朵总是竖着,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一旦远处传来樵夫的砍伐声,猎犬的吠叫,甚至只是寻常农人隐约的交谈,她便会如惊弓之鸟,脸色骤变,立刻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拖着我以最快的速度躲回石屋,然后死死关上那扇破木板门,和我一起屏住呼吸,蜷缩在角落里,直到外面的声响彻底消失,很久很久之后,才敢稍微放松。
那一点点苦涩、难以下咽的野菜野果,用瓦罐接了山泉水煮熟,便是我们一天、有时甚至是两天的全部食粮。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食物本身寡淡或酸涩的味道,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气。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肠胃从最初的强烈抗拒、绞痛,到后来逐渐麻木,只留下一种空洞的、永远填不满的虚弱感。
我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了进去,显得眼睛格外大,却失去了神采。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细瘦的胳膊和腿,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但我从不说苦,从不抱怨。因为每一次偷偷看向阿姐,都会让我把到了嘴边的呻吟咽回去。
阿姐瘦得更厉害,更触目惊心。
她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一个粗糙的衣架上。肩膀的骨头尖锐地顶起布料,脖颈显得异常细长脆弱。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腰。有一次,我们在屋后捡到一截不知被谁丢弃的、半米来长的旧草绳,我无意识地拿在手里玩。阿姐背对着我,正在费力地生火。我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拿着那截草绳,悄悄走到她身后,对着她的腰比划了一下。
那绳子,竟然能在她瘦得惊人的腰间,松松地绕上整整三圈,还有一截多出来的绳头!
我拿着绳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恐慌,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阿姐……我的阿姐,怎么会瘦成这样?她是不是把她找到的、本来就不多的食物,大半都省给了我?
阿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回过头。看到我手里的绳子和呆滞的表情,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苍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一种故作轻松的笑容掩盖。她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绳子,随手扔到墙角,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傻宝儿,看什么呢?阿姐这是……嗯,是‘苗条’,以前在城里,那些夫人小姐们,想瘦还瘦不下来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不能拆穿。
日子就这样清苦、寒冷、提心吊胆地过着,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环绕,却也远离了那夜恐怖的烽火与惨叫,远离了人群。阿姐常说,这便是“安稳”,便是“福气”。她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分。她说这话时,眼神总是望着虚空,不知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可我并不觉得这是福气。心底对爹娘的思念,像石缝里顽强滋生的野草,被压抑得越久,就疯长得越厉害。夜里,我常常梦见爹爹把我举高高,梦见娘亲给我掖被角,梦见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温暖的厅堂里吃饭说笑……每次从这样的梦里哭醒,看到身边阿姐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紧锁的眉头,和那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感知到的、惊人的消瘦轮廓,我便将那到了嘴边的“我想爹娘”硬生生咽回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惶恐和孤独。
为什么不能想爹娘?为什么阿姐一提到他们,就会那样失控?爹娘……到底怎么了?这个疑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日夜啃噬。
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大雪封山的冬夜,我对爹娘的思念,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也压倒了阿姐反复告诫带来的恐惧。
那夜,风雪呼啸,像无数鬼魂在屋外尖啸。破木板门被吹得哐哐作响,冰冷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即使蜷缩在单薄的被褥和那件旧棉袄下,依然冻得我四肢冰凉,无法入睡。对爹娘温暖的怀抱、家中暖阁炭火的思念,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沸腾,几乎要将我烧穿。
听着身旁阿姐似乎已经睡熟(后来我知道,她或许根本未曾真正入睡,只是累极了)的、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鬼火般在我脑海中亮起。
我要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去找爹娘。阿姐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要亲眼看看,我的家到底怎么了,爹娘到底在哪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我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床”上爬起,赤脚踩在更加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冻得一个激灵。我摸索着穿上那双早已破烂不堪、几乎不御寒的鞋子,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路过阿姐的“床”边时,我停顿了片刻。她就那样侧躺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在窗外透进的雪光映照下,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就是这个女人,用她的恐惧和泪水,一次次阻止我去寻找我最想念的人。
一股说不清是赌气、是叛逆、还是被思念折磨到极致的冲动涌上心头。我咬了咬牙,不再看她,转身,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挪开了那扇破木板门,闪身钻进了门外漫天席卷的、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