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是你的引渡人

回去的路比上山时的要好得多,虽然依旧颠簸,但是好歹是下山路,比来时顺畅得多。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快九点了,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应藏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觉,李舒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许彦摆弄着他的相机传照片,和李舒搭话:“舒哥,你给我个收件的地址呗?回头照片洗出来我给你寄过去。”

“啊?”李舒回过头,正好和他对视上,面上露出尴尬,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

“哦哦,你后面还有旅行行程吗?去哪里呀?”许彦好奇地问。

“嗯……我接下来要去西藏,冈仁波齐,你听说过吗?”

“冈仁波齐?”许彦一下坐起来,特别兴奋地说:“我当然知道啊!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去的,传说中的朝圣地嘛!而且我听说,马年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正好就是今年,估计会有很多人去呢。”

“对,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就是那里。”李舒顺着他的话回。

“好羡慕你有时间,我今年忙着毕业找工作,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许彦叹了一口气,话题一转,问道:“舒哥看着好年轻,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李舒挠了挠头,他不好意思地说:“呃……我是做室内设计的,今年被裁了所以才很有时间出来玩。”

真是一个令人伤心的消息,许彦“啊”了一声,安慰道:“哎呀,不破不立嘛,不如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那应先生呢?你们俩是约好了一起还是……?”

不知道为什么,许彦一直有点害怕应藏。可能是因为他的冷脸,也可能是他的态度,他和李舒之间,明显不是认识很久的关系,却让人莫名有一种绑定的感觉。

“偶遇。”一直在睡觉的应藏出声了。

“哦哦哦。”许彦老实道。

“应先生,你也去冈仁波齐吗?”小可突然问。

“嗯。”

应藏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每次非必要沟通他都是这副话题终结者的样子。李舒心里莫名舒坦,替他回答:“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去祭拜。”

“祭拜?”小可惊呼一声,“但是想来应先生确实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旅行上的人唉。”

“……”

最终话题又在应藏的沉默中结束,越野车摇摇晃晃着把他们带回了下榻的酒店门口。

导游早就已经等在那里,接到五人以后,她长抒了一口气,对几人说道:“欢迎回来~咱们按照白天在车上说的,以家庭为单位休息哈~我们安排的都是两人标间,对好自己的房间号哦~”

“家庭?”李舒白天都在睡觉,当然也错过了这些,突然听到家庭两个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对的~为了方便称呼和管理,毕竟我们团很多都是小伙伴结伴出游嘛!”导游笑眯眯的。

李舒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应藏屁股后头,迷迷瞪瞪地再次站在房间门口。

和昨晚一模一样,两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又要同住一间房了。

应藏看着倒是一点都不介意,照常洗漱,换睡衣,然后躺下睡觉。

好在这次是标间,两张床,李舒不必和应藏脸冲脸对着睡了。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过道,睁着大眼睛,心里满满的都是关于应藏的疑问。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跟着自己?又为什么会抓鬼?

还有,他的前25年人生里,可能确实是有个别诡异事件发生,但是从来没像这两天一样,撞见那么多次鬼。这一切,是因为应藏吗?

踌躇半天,他终于开口问:“应藏,你怎么不问我去冈仁波齐干什么?”

应藏翻过身来,看着对面露出半颗脑袋的黄毛:“我为什么要问?”

李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想过问应藏的问题得不到答案,所以从自己入手,结果人家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你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跟着我做什么?拿我刷怪啊?”李舒瞪他。

“有什么好问的?”应藏皱眉,继续说:“你得了肺癌,对吧?去冈仁波齐是去自杀,对吧?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全部被说中了的李舒急眼了,从床上跳起来,跨到应藏那边,隔着被子骑在他身上,双手撑在枕头上把他的被子往下一扒——“我靠!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老早就跟踪我了?!你这个死变态!!”李舒出离愤怒,一边骂一边拿枕头爆锤应藏。

应藏不惯着他,一手抓住他两个手腕,给李舒连人带被翻在身下。一瞬间攻守异形,他低头盯着这个满头乱发的黄毛,终于开始解释:

“第一,我不是变态。”

“第二,不是拿你刷怪,人一旦决定要自杀,死志一起,天然吸引替死鬼。”

“第三,”应藏眯起眼,慢慢靠近他,在李舒的耳边轻轻说:“如果你想死,我就是你的引渡人。懂了么?”

从上到下都被束缚的李舒呼吸滞住了,他从来没和对方贴得那么近过,应藏温热的吐息就在他的耳边,这么暧昧的距离……说出那么陌生的话。

“什么是引渡人?”他听见自己颤抖地问。

应藏见他老实了,满意地松开他,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保护你一路去死的人。”

“所有自杀的人都有引渡人么?”

“不是,”应藏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边,“只有祖上福泽绵长,恩及后代的家族才有,你很幸运。”

李舒晕头晕脑地坐起来,听到他最后四个字忍不住讥笑:“真尼玛幸运啊,怪不得我老感觉一直遇到你,早就盯着呢吧?”

应藏没答,只是拿脚踹他:“下去,我要睡觉了。”

李舒不动,继续问道:“那你是不是要一直陪我去冈仁波齐,直到我死掉?”

“废话,或者你要立马死在这里也行。”

“那我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想要什么,你是不是也要尽量满足我?”李舒已经习惯了他的刻薄,继续问。

“我们这行不卖身。”应藏用力把他踹到一边,兀自躺下。

“切,谁稀罕。”李舒翻了个白眼,滚回自己床上去了,“我只是在想,你挺有钱的呀,鸟的冲锋衣,LV的衬衫,要是我钱花完了能问你要么?反正我都要死了。”

“滚。”

四天三晚的旅游团行程很赶,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李舒他们就被导游叫起来了。

前一天李舒闹到半夜才睡着,这会儿正迷糊着,随便洗了漱,一头金发横七竖八地支着,顺手抓了两把就上了车。

早上没时间给他们吃早饭,只有导游发的小面包和酸奶。

一大早的天还黑着,车窗上结了层薄薄的雾,李舒一边嚼着干巴面包,一边用酸奶顺下去,小声抱怨道:“ 我想吃包子油条豆浆。”

应藏扭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到了景点吃。”

一听到他说话,李舒立刻把头转过去,盯着应藏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像个扫描机似的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看完评价道:“真看不出来你是做这行的啊。”

他这话说得又欠揍又很容易让人误解,应藏太阳穴边的血管突突跳,“什么叫真看不出来我是干这行的?”

李舒对他的不爽毫无知觉:“我看电视上像你们这种职业不都是老头子或者身上都自带历史的沉淀感吗?你看起来虽然年纪不小,但是真的还蛮时髦哦,打扮得像个年轻人一样。”

他还特地用了“时髦”这个有年代感的词。

应藏忍不住争辩:“我这具身体才二十八岁,不老。”

李舒瞬间捕捉到关键词:“这具身体?你活了多少年了?不会是夺舍的别人的身体吧?那也太没素质了。”

应藏终于往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胡说个什么东西?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李舒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

“接下来我们就要到川藏路上一个著名的景点了,叫做天路十八弯。待会儿从观景台上往下看,就能看到蜿蜒曲折的十八弯公路。这里有句话啊,叫做‘过了川藏十八弯,往后人生尽是坦途’……”

导游在前面慷慨激昂地介绍,李舒揉了揉眼从座位上坐起来往窗户外面看。

大巴停在了路边,这里说是一个景点,其实只有一个可供拍照的景观台,路边栽种着松树,树下搭着一些临时帐篷卖点烤肠矿泉水。

团员们在车上颠簸了半天,都坐得腰疼屁股酸,车一停下终于得到了解放,纷纷钻出去透气。

李舒拉着应藏跑到外面放风,这会儿海拔更高了,空气里氧气稀薄,李舒表面看着没什么反应,实际上嘴唇越来越紫。

“我怎么感觉头晕晕的啊?”他抓住应藏的袖子,小声狐疑道:“是不是这附近有鬼盯上我了?”

应藏转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凑在一起拍照的许彦他们,回道:“没有,你缺氧了。”

过了一会儿,应藏从车里拿了一罐氧气瓶,把面罩盖在李舒的口鼻处,按下喷头:“吸气。”

李舒没反应过来,被突如其来的氧雾熏到,高含量的氧气涌入鼻腔,呛得他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你谋杀啊你……咳咳——”李舒抢过氧气瓶,“能不能善待病人?万一我在山上咳死了怎么办?完成不了KPI不会有老板扣你钱吗?”

“你倒是很奇怪,很怕死又要去死,都要去死了还那么怕鬼。”应藏没搭话,任由他把氧气瓶抢过去。

“你懂个屁!”李舒又在瞪他那双大眼睛,“怕鬼和怕死是人之常情好不好?就算是要去死,我也要做好准备再去,这和意外嘎嘣了区别很大的好不好?”

“就算是立定跳远也要在原地蹲起一会儿吧!”

“行,那你继续蹲起。”应藏不和他贫嘴,转身走了。

这块地就这么大,不去观景台还能走去哪儿?李舒撇撇嘴,估摸着这哥大概率是找厕所去了,他也不管应藏到底干嘛去,自顾自的跑去观景台上看风景。

这儿其实算是一个陡峭的崖,他双手搭在石栏上,往下眺望。

两座山之间,弯曲的公路从稍微平坦的地方延伸而过,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巨蛇的足迹。走过了天路十八弯,人生真的可以一片坦途吗?

李舒想起自己以前,前半截的人生可以说是顺利,顺利地长大,顺利地升学,顺利地找到工作。但是另外半截却处处碰壁,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一个人寄人篱下地在姑姑和二叔家都住过一段时间,初中以后他跟着妈妈生活,大学毕业了找到了工作,却确诊了肺癌。

好笑的是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抽烟却屁事没有,而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身体,从不吸烟,得了肺癌。直到医生告诉他,如果长期生活在二手烟和三手烟的环境中,得肺癌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人生自古多歧路,每次他觉得自己生活会变得好一点了之后,命运总要给他当头一棒,以击碎他的天真与桀骜。

就像是小时候住在亲戚家,从来不觉得是寄人篱下,也从来不会觉得少吃点肉少穿点衣服是委屈,可是都怪他记性太好,长大以后委屈铺天盖地而来,迟来的羞耻与自尊成为了他凌迟自己的利剑。

二叔死后,他频频想起那个幼时听说过的家族诅咒,从未在意过的传说在确诊了肺癌以后似乎变成了既定的命运。

不容置疑,不可更改。

那就去吧,去顺从命运的安排。

李舒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只翱翔人间的飞鸟,人生只是他翅膀掠过的一片树林,于精彩处停留片刻,不精彩也可直接飞过,一生不落。

“自由的鸟,吃不吃包子?”欠揍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李舒闭着眼都知道是谁。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猜人心理的好手,你丫是我肚子里蛔虫啊?”他毫不客气地接过袋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跟个圣父似的站在这张开手半天了,就算是弱智也会看图写话吧?”应藏抱着胸,在旁边看他热闹。

“滚边去!思考人生你没见过!”李舒把包子吃完,身子一拧,走了。

应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把刚才还在拍照页面的手机熄屏。

那张照片上,李舒靠在石栏边,站在松枝下,面朝云海张开双臂,摇摇欲坠得几乎要随风而去。旁边的石塔矗立在那里,底座上以红字藏文刻着:

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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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舒决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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