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不敢动，咽了一口口水，干笑：“你骗谁呢，不想说可以不说哈。”
应藏没有说话，但是李舒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好像不是在骗人，联想到大巴上的遭遇，一通下来他早就深信不疑了。李舒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仁仁仁仁兄，有话好好说，能先从我身上下来不？我这辈子行善积德坐得端行得正，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缺钱了我给你烧行不行……”
他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吓得差点要跪在应藏身前。
应藏的手背在身后，找准时机，一枚闪着金光的铜钱脱手而出，直直砸向李舒的眉心！
清脆的一声响，李舒“啊！”地叫了一声，腿一软直直向前栽倒在应藏身上。
应藏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往虚空中一抓一拽，同样闪着金光的线密密麻麻显现出来，随后猛然缩紧，捆绑的中心便是刚才一直趴在李舒身上的黑影。
黑影奋力挣扎着，眼看要突破金光绳，应藏放下李舒站起来，两只手合力一拽，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变得小了点。
应藏一步跨过去，一只手附在黑影的头顶上，嘴里一刻不停地念着往生咒。
李舒爬起来坐在床上，呆滞地看着忙碌的应藏。
“不能出事啊——！”一声男人的惨叫从黑影里传来，李舒听着感觉有点耳熟。
“我家里三个老人两个小孩，一家七口都指着我挣钱，不能出事啊！”那黑影还在继续惨叫，声音里夹杂着巨大的悲怆。
“出事了公司要我赔钱，乘客死了也要我赔钱，我要怎么活啊！他们可怎么活！”
李舒也走过去，站在应藏旁边，手却被猛然抓起，一起放在黑影的头上。
没等他挣扎，关于黑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一些碎片，关于他死前的记忆碎片。
李舒居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是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跟着所有人一起上车，中途走走停停，应藏也上来了。直到晚上的时候，在国道上，大巴为了躲迎面冲过来的土渣车撞上了停在旁边的货车车厢。
即使及时踩了刹车，但巨大的冲击还是使半个驾驶室都瘪了进去，司机歪斜在一边，没了气息。
李舒的耳朵里充斥着车里吵闹和慌乱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小的、执着的声音。
不是应藏念往生咒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大巴司机发出来的。
死透了也要从灵魂里发出的声音。
“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不能死要赚钱……”
“我要活啊！！！！！”
于是所有景象倒退，反转——撞扁的车头归位复原，歪倒的司机坐正继续驾驶，原本横冲直撞过来的货车规规矩矩地与大巴擦肩而过。
大巴保持着正常行驶，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会儿过去，仪表盘显示油箱见底，司机不得不下车加油，却在下车的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车祸现场早已没人，血迹干涸，撞死了的司机和他撞烂了的车孤独地和一地零件站在一起。
这个时候李舒从车上冲了下来，和司机贴脸大叫。
后面的记忆，就是趴在李舒身上的视角了。
李舒浑身剧烈哆嗦了一下，硬是把手从应藏手里抽了出来。
卫生间传来他的呕吐声。
不仅是胃液，眼泪也簌簌往下落。相比于今夜看到的死状，李舒总是会想到刚从车上下来时那个司机的笑。死了以后还在说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世界总是这样，对努力活着的人不公平，对糟蹋人生的人却格外宽容。
真糟糕。
等红着眼他从卫生间里出来，什么黑影金索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了，只剩应藏站在床边，倒了一杯水。
应藏把水递给他，意思让他涮涮嘴。
李舒接过去，没喝，瞪着眼看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你知道大巴车出事了，还是留我一个人在车上？”
应藏没什么表情，直接了当地回：“第一次都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李舒简直气炸，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也不害怕了，邪火一股股往头上冒。这说的是人话啊？什么叫第一次都这样，搞得好像是跟他上了床埋怨他一样！
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这么说吧！
没人性的渣男！
“像，你们这样的，”应藏难得卡顿了一下，似是琢磨了一下措辞，“平时很悲观很低能量，容易被低迷气氛感染的人，很容易吸引这种鬼。”
“横死的，自杀而执念未散去的，很容易变成替死鬼，找人代替他们。”
“什么叫我们这样很悲观的人？我认识你么你就这么给我下定义？”
“你每天刷的视频，被推送的新闻八卦，都是大数据计算后的产物，里面藏着你内心深处的**和爱好。”应藏说。
“……”原来这就是他偷窥别人手机的原因。李舒张了张嘴想反驳，突然心虚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刷擦边视频。
“而且当时你已经被魇住了，我是叫不醒你的，出事的时候车上那么混乱，你没醒，就不疑惑吗？”应藏反问。
“所以你就放任我在那，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意识形态的问题，好让我找个教训？”李舒气得要死，双手拎起应藏的领子想把他提起来。
可惜他比他矮了足有十来公分，这样反而把应藏往下拽了拽，跟要索吻似的。
应藏垂着眼看他，没说什么。
李舒把他狠狠一推，拿过旁边的水大口喝了一口。
“那是我的水。”应藏出声。
李舒也不理他，瞪着眼睛问：“要是我真死了怎么办？”
“你不会死的。”应藏说。
“你说不会死就不会死？”李舒气笑了，“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跟着我就算了，还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我是什么人，取决于你。”应藏说。
李舒被他似是而非的话烦得要死，应藏白长着一张帅脸，干的事说的话全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他去冈仁波齐是有大事要干的，不是去跟人或者跟鬼鬼混的。
想来想去，李舒说：“算了，你去冈仁波齐干嘛的？”
应藏已经躺回了床上，正扯着被子往身上盖，闻言说道：“祭拜。”
李舒来了兴趣，一骨碌滚回他旁边，扯着被子问：“祭拜谁？前男友还是前女友？”
应藏不说话了，闭上眼睛表示自己已经睡着。
经此一战倒是一夜无梦睁眼到天亮，李舒一边啃着应藏早起买的早饭，一边对着自己手机上的地图啧啧啧。
他在考虑待会儿怎么去甘孜，在他原来的计划上，是从四川入藏，途径甘孜，到拉萨，再从拉萨包车去冈仁波齐。
但是现在有个跟着他的应藏，两个人的话，还可以考虑自驾。
想着，他扭头问应藏：“喂，你确定一直和我一起？”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舒又把头扭回来，继续翻看各种软件。最终，他一声令下：
“我们待会儿定个旅游团，去甘孜，再脱团租车自驾去拉萨！有没有人有异议？”
无人应答。
“非常好！就这么定了！”李舒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打电话给旅行社询问什么时候能来接他们。
在这期间，应藏只是坐在他旁边吃剩饭，什么也没做。
直到坐上旅行社的大巴，应藏也跟个挂件似的，被李舒安排着让去哪儿去哪儿，让干嘛干嘛。
“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去冈仁波齐的？”李舒这下不敢在大巴上睡觉了，只好拉着应藏聊天。
“走去。”
“他妈的滚犊子。”李舒被这人气死，永远不知道他嘴里下一句能冒出些啥石破天惊的破话来。
安静了一会儿，李舒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继续问：“昨天晚上那个，你是怎么弄的？”
应藏抬眼看了他一下，那表情类似于“终于知道问了你这愚钝的蠢货”，他说：“刚死的鬼闹不出什么动静，收了念往生咒就可以度化。”
“……”李舒感觉被鄙视了。而且应藏说这些的语气，好像理所当然觉得他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听着云里雾里的，但是继续问下去对他的面子不太好。
李舒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他安静了，旁边的人沸腾了。
不比昨天的城际大巴，这次坐的是旅游团大巴，团里多得是闲得发慌的大学生，年轻的男男女女瞅准这俩帅哥好久了。
“唉，你说我要不要去要微信？”染着红色头发的小男生问旁边的女生朋友。
“不好吧，人家看着好像有男朋友。”编着彩辫的女生小声劝阻，“而且，刚才我听见，人家还说昨天晚上弄什么的事……”
小男生脸涨得通红，赶紧捂住同伴的嘴：“姑奶奶，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那有什么的？我去给你问呗，大不了被拒绝。”后座的女生直接站起来，走到应藏的座位旁边，把手机往前一伸：
“同学，我朋友想和你认识一下，可以交个朋友吗？”
应藏坐在外边，抬起眼皮朝她冷冷一瞥，没有说话。
李舒以为她是问应藏要微信，幸灾乐祸地看着，也没有说话。
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
男生赶忙上来圆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把朋友拉回去，收起了手机，“对不住啊倩倩。”
倩倩满不在乎地说没事。
一段小插曲过后，李舒不可避免地睡着了。
哪怕睡前他和应藏再三强调，以后出了事不准丢下他一个人跑，但潜意识里还是担心，睡得不安稳。
醒来时大巴还在行驶，只是窗边的景色从盘山公路变成了带着暖黄路灯的小镇。驶过歪歪扭扭的小路，大巴在一栋酒店前停了下来。
导游招呼着大家下车放行李办入住，再带着大家去楼下的餐厅吃饭。
晚饭就是很普通的团餐，不难吃也不好吃。这会儿已经到新都桥，海拔逐渐拉升，有人不舒服就提前回房间吸氧了，这顿饭吃得人迹寥寥。
李舒拨着白水煮蛋，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感觉噎得慌，把剩下半个丢餐盘里了。群里导游又发了消息，说是傍晚刚好可以赶上鱼子西日落，想去的在一楼大厅集合。
他收了消息，顺便和应藏提了嘴，突然想到他俩到现在居然都没加好友，于是又放下鱼子西火急火燎地催应藏拿手机出来。
这边两个人刚扫上二维码，楼梯那边就下来三个人，正是白天车上的那三个大学生。
男生走在最前面，眼尖地发现李舒那头招摇的黄毛，更眼尖地发现他俩加好友的动作。
于是红毛赶紧走过来，对着黄毛说：“同学！好巧！”
李舒不明所以地笑了笑，随后就看见红毛拿出手机，说是想认识一下。
李舒这才知道，白天人家是问自己要微信呢，本来想要拒绝也拿不出什么话了，只好乖乖掏出手机来扫。
应藏也没说什么，他一向沉默寡言，只是趁他们扫码的时候顺手拿起李舒剩下的那半个水煮蛋吃了。
红毛注意到他的动作，笑容僵了一下，说：“舒哥，你们关系真好，是朋友吗？”
李舒一回头，看到自己空空的盘子和应藏鼓囊囊的脸颊，也愣了一下，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应藏。”
“你好应先生，我叫许彦，川美的大四学生。”
应藏嚼完了鸡蛋，点了点头，“应藏。”
见两人不是什么情侣，许彦顿感胜率提高，趁热打铁地问：“导游说待会儿可以去鱼子西，一起去吗？”
像是怕李舒拒绝，许彦又翻出他们做攻略时搜集的照片给他们看，极力推荐。
李舒心动了，反正应藏对去哪里一直没有任何意见，于是他拍板：“好啊！”
但是这次应藏却要和他唱反调，他难得主动开口：“我劝你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