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百承沉默着,而一边的荼目在驾马的同时,眼神时不时的往百承那边撇。
“咳咳……”荼目刻意的咳了两声,道:“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黑衣人死了但是马匹却都完好,多半是苏刈所为,你觉得他那奇怪的样子,是不是需要血来维持?”
发丝随风摆动,百承极为沉默。
“嗯……我觉得,他那样子需要的是人血,而动物的血对他来说没什么用……”遥望前方尘尘长路,怎么也见不着人影。“苏刈应该是骑了一匹马奔走,和我们这种拉着马车的相比,行速快许多,到了落刀村只怕不太乐观。”
马车前方的两匹马奔跑速度极快,使得体力消耗的也十分快,没多久速度就渐渐慢了下来,不管荼目怎么用马鞭抽打,也无法让马车的速度加快一分。有些气急败坏的荼目,咬着牙唾骂。
百承眨了下眼睛,拿出短刀在马车的木头上划了几刀,并抓住荼目的胳膊扯了一下。
荼目不耐烦的低头,看到木头上是‘客栈’两个字,表情有些缓和。
“好。”简单的答应后,荼目还是频繁的抽动着马鞭,赶往客栈。
路途虽然辛劳,但在这快马加鞭的情况下,荼目还是驾着马车赶了几日的路程,中途时间紧迫的停停赶赶,终于在天黑之时到了客栈的门前。
黑夜之中,客栈门前的两个灯笼散发着光照亮了门前的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的大门。
客栈十分的安静,柜台上又不见当初的小二,让荼目心里打起了拨浪鼓。
莫不成苏刈屠戮了这里……但是也没见桌椅遭到破坏,或者留下什么血迹……
“小二!住店!!”空旷的厅堂响着回声,许久也不见有人出现。
荼目狐疑的转头看了一眼百承,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警钟后,就抬脚要去后厨看看,但刚跨了一步,就听到从后厨里传来了小二的声音,片刻,小二就满面油光的从后厨中走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赶忙来到柜台前低头哈腰的赔不是。
“哟,这么晚了,两位突然来此,小的没有及时远迎,实在抱歉。刚才小的在厨房里炖肉呢,所以才没有及时出来。”
看到店小二没有什么事,荼目的担心终于从嗓子眼里下去。倒不是担心这小二的性命,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与自己何干,荼目真正担心的,是苏刈来这里后杀光了客栈的人而潜伏在这里,如此就落入了虎口,危及性命。
“行了行了!少客套,还有住房吗?!”荼目不耐烦的问。
“有,有,今儿运气好,空的客房多,两位想住哪间就住哪间~”小二看了几眼荼目和百承,问:“两位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要不先整几个小菜饱饱口福,再洗个澡去去风尘,然后再休息休息?”
“嗯。”荼目随口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去了门外。
小二看着百承冷漠的扫视着厅堂,虽心中有些疑问,但也不敢直问,所以抬脚就赶往了后厨准备去了。
客栈并无异处,所以百承找了一处偏僻的座位坐下。不久,荼目就抱着孩子从门外进来,刚坐下,孩子就不安分起来,哇哇大哭。
“这时候哭什么!”荼目不会哄孩子,皱着眉学妇女那般抱着象征性的哄了几句,但还是不见孩子消停下来。
正在后厨准备小菜的小二听到孩子的哭声,赶忙跑了出来。
“孩子不老实?”
荼目瞪了小二一眼,不耐烦的道:“你眼瞎吗,看不出来?!”
小二笑着赔不是。“小的眼没瞎,看出来了。这孩子一直这么闹,也不是办法,怕是影响两位用饭,要不把孩子交给我,我让内人帮忙照顾,怎么样?”
“你有媳妇儿?”
“有。她就在后院,以前本是她照顾厅堂,可不是突然有了,肚子大了行动不便,所以就呆在后院。”
荼目思前想后,觉得可行,反正一个小二加一个女人也翻不出什么事端来。
“好,你带我去后院。”
小二连忙说好,走在前头领路。
两人走后,百承拿了桌上的杯子倒了点水,抿了几口,看了看地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黑色痕迹,这些都是命丧在此之人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时日一久,红色慢慢变为了黑色,也无人记起。
外面刮起了大风,吹着门板吱呀吱呀的响,因为久日不雨,加上天气干燥,所以所刮之风也只是干风。
“菜来咯!”等了许久,小二吆喝着端着菜从后厨走出。
把菜依次放在桌上,全是素菜。完毕,小二准备回后厨,突然一想又退回来道:“客官,那位兄弟在后院安顿孩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先吃着。”
百承微点头后,小二笑着离开了。
吃了片刻,还不见荼目回来,百承有些蹙眉,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咽下嘴里的菜后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后厨。
后厨之内热气腾腾,锅里还炖着肉,但不见小二的身影。对面有一个木门虚掩着,百承抬步进入了门内,发现这里是一个宽阔的走廊,而对面又有一个门,那扇门同样也是虚掩着,里面还依稀传出人的说话声。
“这……你们是……”小二的声音。
接着一声叹息,又陷入了沉静。
“涟妹,你和这位客官可认识?”小二轻轻的询问声。
“认识……”一道冰冷的女音。
小二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荼目,表情显出一丝复杂,但又快速的恢复笑容,道:“既然你们认识,那就好好坐下来叙叙旧也好。”
“哼。和他有何旧可续,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涟妹依然冷冰冰的撇过头,不愿看荼目一眼。
“当初是我的错,你恨我也是该!”荼目手足无措的皱着眉,顿了片刻,道:“我不懂知恩图报,为了贪念害了你的家人,我是个小人,只为自己,我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当‘父亲’两个字脱口而出后,涟妹内心一股酸涩上涌,眼眶瞬间湿润,泪珠从眼眶中滴落。
“忏悔的话谁都会说,可却无作用。你对不起的何止只有父亲,还有我的弟弟,也因此而丧命。”湿润的双眼有着悲伤、愤恨,也有无力回天的无奈。“我不会因为你那寥寥的几句话就会原谅你,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再也别出现!”
荼目眼珠慌张的晃动着,将怀里的孩子抱给小二后,立马跪在涟妹的面前。“我荼某,是个畜生,是该千刀万剐。我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的亲人,你们对我有恩,我不能改变结局,但是只要你一句话,任何要求我都会拼了命也会帮你达成!”
涟妹冷笑了一声,缓缓道:“这会减轻你心中的罪恶感吗。”
“不会。”荼目咬着牙,接着道:“我死后下地狱,就算被千万恶鬼啃噬,我也心甘情愿。只是……在我这条贱命还残存于世时,能为你做些什么……”
涟妹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回话。
“哇——”小二抱着的孩子突然哭闹了起来。
小二摇摇晃晃的哄着,然后来到涟妹旁边,小声的道:“涟妹,你曾经的事,我没什么插话的余地,只是,你现在身怀有孕,可别气坏了身子。让他出去吧,你好好在屋里休息。”
涟妹收拾了下情绪,抹干眼泪,点了点头。
“客官,您出去歇息歇息,这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
荼目犹豫了很久,最后缓缓的起身,看了涟妹一眼,就转身出了门。这门一开,就看到百承站在门外,面无表情。荼目一愣,想说些什么,但是内心却堵得慌,又一个字都不想说,低着头离开了。
小二把孩子交给了涟妹,出门也看到了百承,将门关严实后,小声的说:“我刚才和涟妹说了,两位客官也是在外日夜奔波的人,带着孩子实属不便,小的除了涟妹也再无家人,如果不嫌弃,这孩子可以交给我们抚养,您看怎么样……”
百承听后想了片刻,与其带在身边总是身处险境,还不如让孩子安安稳稳的长大,也就点了点头。
“那好!您可放心,这孩子我定当视如己出,不会亏待!”小二缓缓的作了一个请。“还请客官前去用饭,小的这马上就去烧些热水,好让客官睡个舒服觉。”
深夜,荼目辗转反侧,久久也不能入睡,所以起身出了客房,想去外面透透气,在经过厅堂时却看到涟妹正一人坐着喝茶。
犹豫了一会儿,荼目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涟妹的旁边。
涟妹身怀有孕,她的腹部隆起,看上去像是有七个多月,十月怀胎,还有三个月左右就要产子,可在这什么人都会来的客栈,只有那一个小二,能照顾好涟妹和其孩子吗……
涟妹早就发现了他,等荼目过来后,缓缓的道:“坐吧。”
荼目坐下,涟妹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两人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荼目率先出声打破沉静。“涟妹……不如我留在这里,做个打杂的跑堂,可行……”
涟妹摇了摇头,道:“看见你,就会想起以前的事,还不如永远不再出现。”
荼目表情复杂的低下了头,看着杯中热气缓缓飘散,不知该说什么。
涟妹看了一眼荼目,思前想后,好像做了许久的挣扎,道:“任何事你都愿意做?”
荼目瞬间抬头。“是。”
涟妹理了一下思绪,说:“当初父亲和弟弟死后,我孤身逃亡,被一户好心人所救,本来想在村中度过余生,可好景不长,有一群歹人来到了村里为非作歹。救我的那户人家让我离开,顺便把他们的儿子带走,可是在逃跑途中被发现,我和那孩子走散了,在回去寻找他时,看到他被歹人所抓,就此我一人势单力薄,无力救他,也就独身离开了。所以……你去此地查看村中可还有活人,如果你找到了当初救我之人,请把他们救出带来我这。假如……他们遭遇了不测,也请带回口信,让我了却此事。”
荼目听后,道:“好,我答应。告诉我在哪里,救你的人姓甚名谁?”
“墓山,守夜村。那对夫妇姓徐,村里没有几户人家,人数单薄,只有这一户姓徐。”
荼目心里有些错愕,在外多年当然知道墓山是何处。涟妹怎会被守夜村的人所救,那里生活的人性格怪异,孤僻又不易相处,从来不和外人接触,怎会突然救人……
看到荼目久久不回答,涟妹皱眉说:“反悔了?”
荼目回过神,忙道:“当然不是。不管你何种要求,荼某都会答应。”
得到荼目的肯定,涟妹放下心来。
长夜漫漫,两人再无对话,待茶杯温度散去,涟妹起身回了后院,而荼目依然坐在原处想着什么。而楼上不易察觉的楼梯夹角处,百承正靠在那里,片刻,没有任何声响的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