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办结后续安置的几个月里,那件事始终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底。即便女孩已经搬离原来的住处,人身安全保护令生效,社区社工定期上门跟进,可我依旧放不下。空闲时会翻看案件笔记,反复回想当初每一处取证细节,总忍不住琢磨,是不是我当初再多做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一边继续在律所实习,处理其他法律援助案件,一边默默关注女孩的近况。社工反馈她情绪时好时坏,常常沉默寡言,夜里失眠。我也和心理老师沟通,叮嘱持续跟进干预。我以为,隔绝了施暴者,时间会慢慢抚平她的创伤。
直到一个普通的午后,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沙哑:
“明律师,你尽快过来一趟,出事了。那个女孩,做出了极端的选择。”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里的笔 “啪嗒” 掉落在办公桌。我来不及和带教律师多说,抓起包冲出律所,一路赶往现场。
那是一间临时安置的出租小屋。警戒线拉在门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我走进屋内,眼前的景象惨烈得让我脚步踉跄。医护人员已经在进行抢救,可我一眼就明白,一切太晚了。
而那个对她实施侵害的亲戚,被民警传唤到场,就站在房间角落,脸上没有半分愧疚,神色麻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切。没有慌乱,没有忏悔,仿佛死去的女孩和他毫无干系。
民警轻轻递给我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是在女孩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一封写给我的信。
我指尖颤抖,缓缓展开。字迹稚嫩,有些地方被泪痕晕开,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明畅姐姐:谢谢你。谢谢你的直播,是你告诉我可以求助,我才鼓起勇气说出一切。可是姐姐,为什么我求救了,还是救不了我。坏人没有坐牢,我每天还是会害怕,噩梦从来没有停过。我以为说出真相,一切就会变好。原来就算我勇敢,也没有办法。我好累,不想再害怕了】。
短短几行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裂我长久以来勉强支撑的防线。
这段时间压抑在心底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之前所有的理性、法条、程序、证据规则,全部轰然崩塌。我一直相信法律可以保护弱者,我努力学习、拼命备考,走上镜头普法,就是为了不让和我一样的孩子陷入绝望。可她听从了我的话,勇敢求救,最后却走到这一步。
我背过身,肩膀止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嘴唇,压抑着汹涌的崩溃。房间里人声很远,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民警在一旁安静站着,没有催促,眼底满是惋惜。
带教律师接到消息赶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低声劝我:
“明畅,不要全部归咎于自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创伤的修复,远比我们想象更艰难。”
道理我听得见,可我根本无法接纳。
是我告诉屏幕前的孩子,勇敢求助就会有希望。女孩相信了我,迈出最艰难的一步,可最后的结局,却是这样。
那个施暴者依旧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依旧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法律能够阻断伤害继续发生,却没能接住她破碎的灵魂。
离开现场的时候,天色阴沉。我攥紧那封信,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
之前那种淡淡的无力感,如今变成无边无际的荒芜。我清楚地意识到,诉讼律师这条路,我走不下去了。我可以处理卷宗、整理证据、熟悉法条,但我再也承受不住这样沉重的代价。
我可以阻止伤害继续发生,却没办法治愈创伤,没办法挽回破碎的生命。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桌前,那盆绿萝安静地立在一旁,生机盎然。可我眼前不断浮现女孩信里那句问话:为什么我求救了,还是救不了我。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我开始认真考虑,放弃诉讼律师这条路。法律是底线,可底线之外,还有太多黑暗与痛苦,是法条和庭审无法抵达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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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