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实习的第三个月,带教律师把一件法律援助的青少年案件交到我手上。
“明畅,这个案子交给你跟进,多和孩子还有监护人沟通,整理材料。是一起越界伤害案件,受害人是青少年。”
厚厚的牛皮卷宗放到我桌面,指尖刚触碰到封面,心底莫名一沉。
抽开卷宗一页页细读,案情一点点铺展开来。女孩十四岁,母亲早逝,长期寄居在亲戚家中,遭受亲属持续的越界伤害。家里没有母亲替她奔走,父亲常年在外务工,迟钝又懦弱,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女儿的陈述。女孩偶然刷到过我当年的线上自习直播间,看到我讲青少年保护、遭 遇侵害要勇敢求助的内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偷偷跑到派出所报案。
读到这里,我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处境,和年少时的我惊人相似。同样被困在亲属身边,同样长久隐忍恐惧,也是因为看见了我,也正正是看见了我,才生出一点点报案的勇气。
可卷宗里的证据清单,单薄得让人窒息。事情持续了太久,很多伤害发生在密闭的房间,没有旁人,也没有留下明确的痕迹。女孩年纪小,当初不懂如何留存凭据,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施暴者矢口否认,一口咬定是孩子误会、胡乱捏造。缺少足够扎实的证据,让整件事变得格外难办。
公安尽力侦查,最后移送过来的材料,依旧达不到起诉标准。
我一次次去见那个女孩。见面安排在青少年保护中心柔和的接待室,房间放着绘本和玩偶,尽量弱化审讯感。女孩瘦瘦小小,低着头,说话声音很轻,每一次复述经过,身体都会轻轻发抖。她眼睛里带着期盼,像是认定,只要说了出来,坏人就一定会受到惩罚。
“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欺负我。”
“姐姐相信你”
我坐在她对面,尽量放缓语气,安静听她陈述,一边记录,一边安抚她的情绪。每一次见面,都像重新翻开我自己尘封的伤口。我太清楚她的恐惧,清楚她鼓起勇气报案,付出了多大代价。
我和带教律师反复研究案卷,寻找任何可以补强证据的突破口。尝试联系邻居、亲戚走访取证,梳理两人过往聊天记录,寻找时间线矛盾点。我们一遍一遍讨论,检索同类判例,翻遍法条,穷尽所有可行办法。
但现实不会因为当事人的苦难就网开一面。要认定一个人的过错,需要有扎实的证据支撑,单凭孩子的一面之词,远远不够。
最后,案件最终没能进入下一步程序。
那天,我拿着通知书,坐在接待室外面的长椅上。女孩还在里面等候消息,她以为法律会站在她这边。
当我把结果委婉告诉她的时候,女孩愣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小声问:
“…… 是不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是不是,还是没有人相信我?”
这句话狠狠砸在我心上。当年我也曾在心里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努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
“不是你的问题。是证据不足,认定过错需要完整的凭据,这不是你的错。”
“那他是不是就什么惩罚都不会有?以后,我还要继续看见他吗?”
我答不上来。我们可以帮孩子申请必要的保护措施,协调社区加强照看和干预,尽可能把两人隔开,保护孩子不再继续受伤害。可没办法让施暴者承担应得的后果,他不必为长久以来的恶行付出代价。
走出保护中心,夏日阳光刺眼,我却浑身发冷。
过去数年,我埋头苦读法律,为它奔赴法考,走上镜头普法,一直坚信法律是武器,是可以护住弱者的光。我以为只要勇敢站出来求助,正义终会到来。可这一刻,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哪怕受害者勇敢说出一切,哪怕事情真实发生,缺少凭据,就没办法换来想要的结果。
我所信仰的法学,救不了眼前这个我拼命想要救下的人。
我回到律所办公室,重新翻阅卷宗,反复核对法条与证据规则,一遍一遍推演。规则没有错,程序没有错,可结果却如此沉重无力。
带教律师看出我状态低迷,傍晚留下来和我谈心。
“明畅,追究过错必须讲究证据,这是底线。我们能做的,是帮她申请必要的保护措施,联系社工跟进心理疏导,更换居住环境,阻断伤害继续发生。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只能尽力阻止伤害继续,却不一定能让所有过错都得到应有的清算。”
道理我都懂。书本上早就写过。可道理落在真实的、和我命运重叠的孩子身上,所有理性全都摇摇欲坠。
我原本以为,只要拿到律师执业证,手握法条,就可以拉住每一个坠入黑暗的人。现在才明白,律师能做到的事,有巨大的边界。很多黑暗,法律也无法完全照亮。
这件事,成了一道裂痕。它不是一瞬间摧毁我的信念,而是悄悄埋下一颗种子,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想要的救赎,真的能依靠成为一名诉讼律师实现吗?
之后的日子,我依旧按流程协助办理后续,帮女孩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对接社区、心理援助,协调安置,尽量把后续防护做到最好。女孩搬家,远离施暴者。伤害不再继续,但正义依旧残缺。
无数个夜晚,我坐在出租屋书桌前,身边放着那盆一路跟着我的绿萝。脑海反复回响女孩那句疑问。
我救了她,免于继续受害。却没能为她讨到应得的公道。这份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底。它慢慢改变我对这份职业的期待,也悄悄成为日后我决定放弃出庭律师这条路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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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案件突起,信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