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吊扇依旧嗡嗡转动,潮湿的霉味混着烟酒气味扑面而来。五年间反复降临的噩梦场景,在此刻重演。
我拼命挣扎哭喊,喉咙喊得干涩发疼:
“不要!放开我!妈妈!妈妈!”
母亲在门外疯狂拍打着木门,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她的哭喊穿透木板,刺进我的耳朵里。
“畅畅!畅畅!于建军!开门!你们放开她!”
大伯死死拦着母亲,不让她撞开房门。房间内,冰冷的绝望一点点吞噬了我。好在在此之前,母亲察觉到事态不对,悄悄拨通了报警电话,静静等候警方赶来。当房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母亲长久强撑的心防,在看见我的瞬间轰然崩塌。
是她率先冲进来的。我永远记得那扇木门被 “哐” 地撞开的声响,记得母亲踉跄扑入的身影 —— 她一眼看见我被按在床上、衣衫凌乱,眼神空洞涣散的模样。她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如同护崽的野兽。
“你们放开她!畜生!你们都是畜生!”
母亲红着眼,不顾一切冲上前,用力去推那三个人。她单薄瘦弱的身躯,直直挡在我和那三个恶魔之间,
“我女儿才多大!你们怎么下得去手!你们毁了她一辈子啊 ——”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掰开那些落在我身上的手。指甲划破了自己掌心,也抓伤对方的手背,可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从这片肮脏的深渊里拉出来。
可仅凭她一人,根本对抗不了三个失去底线的人。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于建军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母亲的胳膊,反手狠狠挥出一巴掌。 “啪” 的一声脆响,屋子里瞬间安静一瞬。母亲半边脸猛地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身体踉跄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床沿,闷响一声。
“老子忍你很久了!”
于建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面具彻底撕碎,眼底满是阴鸷,
“你偷偷报警?报警有用吗?她是我闺女,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子!”
“她是你的女儿!”
母亲瘫在地上,半边脸颊迅速肿胀,依旧倔强抬起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是她父亲!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
“我怎么了?我养她这么大,亲近她两下怎么了!”
于建军怒吼,抬脚朝她踹去。母亲闷哼一声,蜷缩在地面,却依旧艰难地朝着我的方向挪动,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我。大伯家两个儿子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话语里裹着恶意:
“伯娘,你也太护着妹妹了,我们只是陪妹妹玩,是疼她。你这样小题大做,实在伤一家人的和气。”
“你们…… 你们这些畜生……”
母亲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糊了满脸,
“我要去告你们!我要让法律…… 让你们受到惩罚 ——”
“你告?”
于建军蹲下身,揪住母亲的头发将她往上提起,
“你拿什么告?你有证据吗?就算你出去说,又有谁会信你?”
“妈 ——”
我再也撑不住,从床上跌落在地,哭着伸手去抓母亲的手,
“妈!.....别打了,别打妈妈 ——”
“畅畅别怕……”
母亲转头看向我,脸上遍布伤痕,眼神却依旧带着温柔,
“妈在这儿,妈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于建军狠狠推摔在地。我哭着扑过去,却被二堂哥一把拉开。母亲眼睁睁看着我被拽走,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放开我女儿!你们冲我来!有什么事冲我来 ——”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水泥地面划出浅浅血痕,衣衫撕裂,头发散乱。那三个人轮番上前压制住她,用刻薄肮脏的言语不断羞辱。母亲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小,声音一点点哑掉,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微弱、模糊的呜咽。
我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看着向来干净温柔的母亲,被他们肆意欺凌。我一遍一遍喊着 “妈妈”,嗓子早已沙哑,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她。
就在这场罪恶几乎要吞噬我们母女二人的时候 ——
“都别动!警察!”
一声厉喝从门口炸开,几道身影快步冲入,手电筒刺眼白光扫过整间屋子。混乱之间,施暴者被逐个扑倒在地,挣扎叫骂声此起彼伏,冰冷的手铐 “咔嗒” 锁在他们手腕。我衣衫破碎,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怔怔看着手铐扣在于建军和大伯两个儿子手上。他们被警员押着往外走,路过我身侧时,二堂哥侧过头,扯着嘴角丢下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妹妹,你可真没良心。”
母亲瘫在地上,满身伤痕,眼神空洞。她望着三人被带走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慢慢爬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沾着尘土与血迹的发丝间。
“妈…… 妈妈……”
我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缓缓抬起来,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那样。
“别怕,”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却稳稳落在我耳边,
“畅畅,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空气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们母女满身狼狈,压抑的哭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我窝在母亲残破却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稍缓片刻,母亲靠在墙边,眼底翻涌着深重的恨意,很久之后,才抬起泪痕交错、苍白憔悴的脸。她双眼红肿,嘴唇干裂,用尽残存力气,声音微弱地抛出心中唯一的期盼:
“同志…… 他们…… 会判死刑吗?”
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她把此生所有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一句话上。警察沉默片刻,看向母亲的目光里满是沉重的怜悯,斟酌许久,用冷静克制的语气慢慢开口:
“……很难。两人都还年轻,按照相关规定,处理时可能会酌情考量。至于你的丈夫,最终如何处置,还要看完整的材料与结果。”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母亲心口。她愣在原地,像是没能听懂。等到 “年纪尚轻”“从轻考量”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清晰炸开,她浑身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冰凉地面。
“从轻……”
她反复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泪水无声滚落,
“他们把我女儿害成这样…… 我的畅畅,从六岁开始就活在噩梦里…… 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从轻?”
她抬眼,目光茫然地看向警察,身体不停颤抖:
“凭什么他们可以被轻饶?我的女儿……”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胸腔里闷住的呜咽,像被困住的野兽,无处突围。我守在一旁,眼泪不停涌出。想伸手抱住她,安慰她,可自己也抖得站不稳。只觉得这间屋子骤然变冷,再强烈的阳光,也驱不散刺骨寒意。
数年隐忍搜集证据,默默承受所有屈辱,母女二人熬过无数地狱般的日夜。所有痛苦、牺牲,所有血泪,换来的却是这样冰冷的答案。
母亲伸手紧紧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肩头。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护进骨血里,替我隔绝世间所有寒凉。
许久,我听见她贴着我的耳朵,声音破碎又平静:
“畅畅……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拼上性命,本想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可是妈妈…… 好像做不到。”
她没有放声大哭,泪水却不断浸透我的衣领,滚烫灼人。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比施暴者更令人绝望的,是现实规则下,这份沉重又无力的冰冷。我抬手用力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里,用尽六岁之后积攒的全部力气,低声说道:
“妈…… 妈,你别哭。你还有我。等我长大了,我会帮你,一起等到公道。”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抱我抱得更紧。窗外阳光依旧刺眼明亮。屋内相拥的两道身影,是茫茫绝望里,仅剩的、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绝望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