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军更是毫无察觉。他依旧每日酗酒,跑去村里牌桌赌钱,输了钱回家就摔东西,对着母亲发脾气,指责她干活慢、花钱多。他根本想不到,平日里温顺软弱、逆来顺受的妻子,已经悄悄收集着他做错事的凭据,正在静静等待将他送上应有制裁的机会。
他依旧会寻找单独接触我的机会。母亲严防死守,几乎没有给他留下空隙。偶尔母亲临时转身去厨房倒水,短短几十秒,他都会凑过来,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压低声音,用从前那套话术哄我。
“畅畅,过来让爸爸看看。”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母亲就会从厨房走出来,平静地开口打断:
“孩子看书呢,别打扰她。”
于建军悻悻收回目光,嘴里嘟囔两句,转身走开。这样的试探,一次次被母亲不动声色地拦截。日子就在这种紧绷、压抑的平静里缓缓流淌。表面上,我们家依旧是那个清贫普通的农家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看见的,是勤劳隐忍的母亲,安静内向的小女孩,还有游手好闲爱打牌的父亲。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我和母亲知道,屋檐之下,暗流汹涌。每一次亲戚上门,每一次于建军在家,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母亲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像独自站在薄冰之上,一步都不能踏错。
她不敢和任何人倾诉。这个闭塞山村,人情复杂,亲戚之间盘根错节。一旦消息泄露,风声传到大伯或者于建军耳朵里,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她没有盟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孤身一人,默默筹谋。夜里,等我睡熟之后,我常常会半梦半醒间,看见她坐在床边,借着微弱月光,无声翻看那个笔记本。她长久地坐着,脊背单薄,身影孤寂。有时候会抬手悄悄抹掉眼泪,又很快擦干,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吵醒我。
我知道,母亲承受的压力,不比我更少。她一边要应付繁重农活,操持全家生计,一边要小心翼翼收集证据,时刻提防三个施暴者,还要安抚创伤之中、容易受惊的我。无数重担,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肩膀。我也慢慢学着配合她。只要察觉到于建军或者堂哥靠近,我会下意识靠近母亲身边;如果对方试图哄我单独去房间,我会立刻摇头拒绝。母亲教会我,任何时候,只要感觉不舒服,就可以直接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只是心底的伤口不会快速愈合。噩梦依旧夜夜造访。无数个深夜,我会从冷汗淋漓的梦里惊醒。梦里还是那个昏暗潮湿的房间,老旧吊扇嗡嗡转动,男人浑浊的目光,少年带着恶意的笑。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浑身冰凉发抖。
每当这时,睡在一旁的母亲会立刻醒来,伸手打开台灯,轻声安抚我。她不会追问我梦到了什么,只是安静陪着我,等我的呼吸慢慢平复。
“别怕,妈妈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低声重复这句话。
白天在学校,我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就像炸开了锅。女生们结伴跑到操场,跳皮筋、跳房子,扎堆说笑,笑声一串一串地往窗外飘;男生们追着打闹,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只有我,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看书 —— 其实书页很久没翻过,我只是需要一个不必抬头的姿势。
或者,趴在窗口发呆,看楼下那些嬉闹的影子,看她们无忧无虑地笑。看久了,会觉得阳光很刺眼,刺得眼眶发酸。
班里的男生偶尔过来借东西,人还没走到跟前,我的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 脊背僵直,下意识往墙边缩,手攥紧了衣角。他们往往一愣,把话咽回去,讪讪地走开。
"她好奇怪啊。"
"你别理她,她就这样,高冷得很。"
同学们背地里这样说。说我性子孤僻、难接近、不合群。没有人知道,我不是高冷,我是怕 —— 怕那一点陌生的温度落在我皮肤上,会让我想起那些被按在床沿上的、暗无天日的时刻。后来,班主任终于找上了母亲。
那天是周五,母亲刚把院子里的菜地浇完,还没来得及洗手,就看见李老师推着自行车,站在了我家门口。老师说明来意,母亲愣了一下,连忙把人往屋里让,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堂屋里,李老师坐在板凳上,声音温和:
"明畅妈妈,不是老师多事啊,这孩子…… 太内向了,虽然孩子长得很好看,很多孩子也想和她交流,但她总是拒绝别人。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不跟同学玩,总是一个人待着。成绩倒是中上,可这样下去,我怕她越来越不合群,影响她以后。"
母亲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半晌才挤出一个笑:
"老师…… 辛苦您了。这丫头,打小就闷,不太爱说话。"
"是啊,太闷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
"您啊,平时多带她出门走走,跟人处处,别老让她一个人闷着。她这是缺社交,多开导开导就好了。"
"…… 好,好,我听您的。"
母亲点头,应得温顺又客气,把老师送出门,站在院门口,看着自行车骑远了,才慢慢转过身。
她站在门里,背对着午后的阳光,脸上那点应付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手,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半天喘不上气。
老师不懂,邻居不懂,同学也不懂。他们只看见一个 "内向" 的姑娘,可没有人知道,这个姑娘的沉默,是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被至亲的罪恶一寸一寸碾出来的。她的 "内向" 不是性格,是伤疤。她的 "不合群" 不是天性,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保护那个已经碎过一次的自己。
母亲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滚,到底没说出口。她只是转身走进灶房,添了一灶火,火光映着她沉默的脸,忽明忽暗。她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沉到那团火焰的底下去,像是里面藏着一个正在慢慢成形、却无人知晓的念头。
她等得起。她女儿等不起,她更要等得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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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收集证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