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形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大多是夜里,等到确认于建军熟睡,万籁俱寂的时候,母亲才会拿出这个笔记本。我断断续续,一点点把埋藏五年的记忆复述出来。
六岁盛夏那个午后,两个堂哥偷偷溜进家门,哄我进房间,捂住我的嘴,威胁我不准出声;某个秋收的白日,母亲去田里收稻谷,于建军把我叫进主卧,用检查身体的借口触碰我;过年大伯一家来串门,大人们在堂屋喝酒聊天,两个堂哥借口带我去后院拿糖果,把我堵在柴房的角落……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场二次凌迟。很多片段模糊不清,可那些恐惧、疼痛、羞耻的感觉,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讲到难受处,我会浑身发抖,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就立刻停下,抱住我,静静等我平复,从不催促。她把所有细节一一记录,时间、地点、人物、原话,尽可能写得详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密密麻麻填满本子一页又一页。她把这个笔记本藏在床底最深处,压在旧棉絮底下,外面裹上破旧的布袋。那是我们母女第一个秘密,一份承载着血泪的记录。
光有文字记录远远不够。母亲心里清楚,仅仅依靠受害者口述,在法庭上的力度太弱。她需要更多物证。她开始留心留存我的衣物。但凡身上留下过抓痕、磕碰痕迹,或者沾有污渍的贴身衣服,她都不会清洗。她小心折叠,装进干净塑料袋,层层封好,同样藏在床底。她做得极其隐蔽,每次收拾都要等于建军外出,确认四周无人,才敢动手。
山村闭塞,镇上小店很难买到录音设备。母亲托嫁到县城的同学,悄悄帮她网购了一支微型录音笔。包裹寄到镇上的代收点,母亲特意挑了一个赶集的日子,天不亮就走路去镇上取件,全程避开村里熟人。拿到手的那天夜里,她反复研究怎么开机、保存录音,指尖因为紧张不停发抖。
“我会找机会,尽量录下他们说的话。”
母亲低声跟我说,
“但我不能冒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到合适的时机,我不会轻易拿出来。”
同时,她开始调整家里所有的日常安排,拼尽全力隔绝我和那三个人独处的机会。从前,母亲下地干活,赶集、去镇上采购,常常会留我一个人在家。从那之后,她再也不单独留我守家。但凡要出门,要么把我带在身边,托付给信得过、人品可靠的邻家阿婆照看;如果实在不方便带我,就干脆推迟外出,等到于建军外出打牌、不在家的时段再安排。
只要大伯一家上门做客,母亲寸步不离守在我身旁。逢年过节亲戚聚餐,大堂哥、二堂哥假意凑过来,笑着喊我妹妹,想要拉我的手,或者哄我去别的房间拿零食、看电视。母亲总会不动声色地挡在我们中间,笑着找理由婉拒。
“畅畅作业还没写完,我陪着她在堂屋写。”
“外面太阳大,别让她跑屋里折腾了,东西我去拿就好。”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客气的笑容,应对亲戚之间的寒暄,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大伯和大伯母丝毫没有察觉异样,还常常夸赞母亲细心,疼孩子。两个堂哥看向我的时候,眼底那层阴暗的光泽,会在对上母亲目光的瞬间,飞快收敛,装作乖巧懂事的样子。
可我能感受到他们藏在伪装下的不满。好几次,大堂哥趁着大人闲谈的间隙,偷偷瞪我一眼,眼神带着警告,像是在提醒我守住那个秘密。每一次被他盯着,我都会浑身发冷,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母亲察觉到,就轻轻把我往她身后带一带,面上依旧谈笑风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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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收集证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