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五点，夕阳已经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余生搁笔，卷子往旁边一推。几乎是同一时间，时辰也停了笔。
两套卷子，物理竞赛题和数学竞赛题，两人交换做完的时间相差不过两三分钟。
余生转了转笔，瞥了一眼时辰的卷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
时辰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余光扫过余生的答卷。步骤很简洁，字数不多，该有的步骤却都有。
两人交换卷子，连参考答案都没翻，心算着对了一遍。答案基本一致。除了两道题。翻出答案核对，余生的正确率更高。倒也不是她运气好，是她最后一道大题用高数算了一遍。
时辰看了她一眼。
“这里。”他指了指那道题，“你这个方法……好像不是高中的。”
余生应了一声，抽过一张草稿纸，刷刷写了几个符号。“高数里的，用在这儿刚好。”她说着，笔尖在纸上写出了运用的思路。
时辰侧过头去看，偶尔点一下，偶尔问一句。
纪邵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
对面聊的高数知识他完全没有接触。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竞赛难度的题。进度比他们慢了一大截，第一张卷子才堪堪做完，白纸上空了一片，旁边画着犹豫的圈，那是他尝试过但没有做出结果的痕迹。
他盯着其中一道，笔尖悬着，下不去。
五点了。
那边两个人交换完思路，时辰点了点头：“你对竞赛题的掌握确实比我好。我感觉……我帮不到你。”
余生指了指他的最后一题：“我用的是超纲的知识点，不是最合适的解法。你能用现有的知识点解出来，这才是本事。”
时辰笑了笑，没接话。他偏过头，看向纪邵的方向。
“你同学……好像遇到了一点困难。”
余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纪邵正盯着卷子，眉头蹙着，手指无意识地不停转着笔。
“第一次做竞赛题？”时辰的声音很温和。
纪邵抬起头，愣了一秒，点了点头。
“竞赛题和平时的不太一样，”时辰说，“用常规的思路去想，容易卡住。”
纪邵没说话。
“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时辰朝他微笑，“三道脑子总比一道好使。”
纪邵手中转的笔悬停在了空中。他下意识想拒绝，不太想在时辰面前表现出自己不会的样子。但他又看了一眼卷子上那几个圈。算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把卷子拿了过去。
“最后两道。”他说。
余生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那是两道数列题，非常规的变形。三人一起看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时辰先下了笔。
余生在想怎么用极限解决，但好像怎么也凑不上。
“我有个思路。”时辰停下笔，将草稿纸放在两人面前，“你们看下方向对不对？”
他说着，笔尖点在纸上的第一行。余生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去，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纪邵也低下头去看，对方的演算刚刚开了个头，思路却已经很清晰。
“这里，”时辰的笔尖往下移，“如果先做一次裂项，再考虑放缩——”
“等等。”余生忽然出声，手指点在另一个地方，“裂项之后，这部分是不是可以直接求和？”
时辰盯着她指的位置，很快反应过来：“对，这样反而更简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笔尖在纸上交替落下，划掉，重写，又添上新的一行。
纪邵站在一旁，没说话。他只是看着。
看着两个人几乎要挨在一起的肩膀，看着时辰自然而然地接过余生的笔，看着她侧过头去听，发丝几乎蹭到他的袖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他低下头，盯着那张草稿纸，盯着那些交错演变的数字。思路确实通了，解法确实漂亮。他听懂了。
“纪邵，”余生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觉得呢？”
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很亮，语气很自然，和平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就好像，他们是同路人。
“……可行。”他说。声音有点干。
时辰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三颗脑袋终于凑到了一起。两道题目在三个人的讨论下，没一会儿就解决了。
“这几个方法老师没讲过。”似乎是看见纪邵有点低落，余生在讨论完时补充了一句。
纪邵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
“我是提前学的。”言下之意就是：你不会，没什么关系，不是你的问题。
纪邵低声“嗯”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拿着卷子和草稿纸回了自己的位置。
低头思考刚刚的思路时，他听见陈旭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诶，时辰，你是一高的？”陈旭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胳膊搭在纪邵椅背上。
时辰点点头，“康城一高。”
“康城……”陈旭思索了两秒，“那上次余生去康城游乐园，就是和你一起玩？”
时辰没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识看向余生。
“嗯，和他一起。”余生合上笔盖，语气很平常。
“噢——”陈旭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所以你们是……”
“朋友。”余生打断他，拎起书包，“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时辰配合地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
“这就走了？”陈旭还有点意犹未尽，“这才五点出头，离图书馆关门时间还早呢……哦对，你还要回康城。”
“还要吃晚饭。”余生拉开椅子，补充道，“汽车站附近那家砂锅米线，去晚了要排队。”
“那这些零食怎么办？”陈旭指着桌上崔浩然留下的那堆，“真给我们了？”
“不然呢。”余生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时辰。
“你的卷子——”纪邵忽然出声。
余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纪邵手里拿着那张数学卷：“还在我这。”
“开学再给我吧。”余生说，“不急。”
纪邵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卷子折好放回自己桌上。
时辰朝屋里几人点了点头：“认识你们很高兴，下次有机会再见。”
“再见再见！”陈旭用力挥手，“下次再来玩啊！”
白琪琪实在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人走了，别挥了。”
陈旭揉着后背，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头想跟纪邵说什么，却见他已经低下头，翻开刚才那张卷子，笔尖落在纸上。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琪琪收回目光，瞥了一眼纪邵，什么都没说，开始收拢自己的课本和卷子。
“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陈旭也看了眼时间，“晚了就没车了。乡下孩子就是这样的，时间不自由。”
白琪琪斜他一眼：“……那也太不自由了。半夜联系的，早上就见面了。”
陈旭嘿嘿一笑，没接话，目光落到纪邵身上：“邵哥，走吗？”
纪邵抬起头，点点头，合上卷子。
“走走走，一起走。”陈旭把桌上东西囫囵一收拾，抱起那堆零食，“这堆零食便宜我了。你们要不要？”
两人摇摇头。
陈旭也不客气，抱着零食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纪邵的桌面：“邵哥你卷子收好没？别落东西。”
“收了。”纪邵把那张数学卷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三人走出自习室，饭点的图书馆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夕阳已经沉到图书馆后面，光线暗了下来。
白琪琪走在最前面，陈旭抱着零食跟在旁边，纪邵落在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琪琪，你说余生那个朋友……”陈旭压低声音，刚开了个头。
“别问。”白琪琪没回头。
陈旭识趣地闭上嘴。
身后，纪邵低着头走路，看不清表情。
*
两人并肩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气氛有些安静。
“你的同学们，挺有趣的。”时辰先开了口。
“他们几个正好，一个坐我前面，两个坐我左右两边。”余生嘴角勾起一抹笑。
“朝夕相处。”时辰蹦了个词。
“哧——”余生被逗笑了，“这么说也不是不行，从清晨见到傍晚的。”
“傍晚？你不晚自习吗？”时辰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学校要求晚自习，但我不上。”余生说，“我睡得比较早，下课太晚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时辰喃喃道。他一直以为规定就是必须要做的，老师怎么要求，他就该怎么去做。
“当然，”余生偏过头看他，目光认真，“自己才知道什么最适合自己。对我无效的学习方法，我不需要为了它浪费时间。”
时辰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世上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余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人制定的规则，就可以沟通。凡事都没有那么死板的。”
时辰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怎么了？”余生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时辰收回视线，嘴角却微微扬起，“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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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