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记得我们今天晚上聊天的内容哦。”
第七天,午夜12点整,王原也站在昏迷的李识乾旁,沉默地凝视着她。
很奇妙的感觉,王原也想。
望着窗外圆到极致的月亮,她突然纵身一跃,从窗外跳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李识乾了。
……
剧本时间第七天,
清晨6点。
王怜青清点刚刚送来的食材,不太新鲜,有些甚至已经有点腐烂了,像是堆积了许久,被刨到地窖最深处挖出来的存粮。
这边正数着数量,总厨师长走到她身边,递上一份菜单:“贝拉米夫人,这是我们最后拟定的,今晚宴会的菜单,请您过目。”
厨师长的头稳稳低着,丝毫没有抬头看对方的**,只是左腿一直在抽搐。
幸好,宽容大度的贝拉米夫人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她接过菜单,仔细翻阅着。
……
早上7点,张星回开始操练骑士团。
骑士团从她刚接手到现在,改变的地方并不多,唯独一样,训练时间和训练强度被大幅度提高了。
平常上午的训练时间是9-11点,下午是16-17点。
从剧本时间第二天开始,张星回规定每天的训练时间是上午7-12点,下午是14-18点,偶尔晚上还会加训。
众人从没吃过这样的苦,闹过反抗过抵制过,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妥协和退让,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一切都是因为宴会,等宴会结束了这样日子也就结束了。”他们暗自想着。
王怜青看到操练的过程时,问过张星回一次:“你怎么让他们妥协的?”
张星回在吃饭的间隙回复道:“没怎么,只是妥协是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而已。”
秋老虎在温凉的北方算不上最痛苦的折磨,但也不妨碍让这群细皮子们在训练时汗流浃背。
张星回一个个扫视过去,表情波澜不惊。
第七天,也只是寻常的一天而已。
……
早晨8点,肖腾继续培训新来的奴仆礼仪。
自从上次选拔了一小批奴隶来填补城堡内部奴仆的空缺,肖腾基本上每天都要抽空调整这群人。
他负责的主要是男□□仆的外表,包括穿着、仪态等等,因为即使只是最外层的洒扫奴仆也不能让这场宴会难堪,让庄园主人难看。
今天更是培训中重中之重的一天,即将展示出来他的成果。
“把胳膊都放下来贴紧自己,小伙子们,别让你们身上的穷酸气惹怒来到的贵宾。”
……
上午9点,本来已经死亡的马夫安德鲁,旁若无人的开始训练马匹。
那天开完会后,王原也直接原地给他捏了一张新脸,第二天又亲自带去给庄园主推荐,无缝衔接上了马夫这项工作。
肖腾咋一看没认出来,仔细琢磨了一下回过味儿了,倒也没有再对他下手,只是冷冷一笑:
“哼,我还有别的办法收拾掉你。”
这些马,表面上是为了迎送宾客时,给骑士团骑乘,用来撑场子的,而实际上的用途……大概今晚就能知道了。
宋山没有细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依然像第一天那样,认真又仔细的梳理着每匹马儿的毛发,填充草料和清水,简单而平常的做着这些事。
……
上午10点,孙宇飞在农奴村村头开了一场大会。
会议核心就是下午有一场贵族们的宴会,都把自己家的人畜管理好,不要给贵族老爷、贵族夫人们添麻烦。
他在台上口若悬河,底下几乎鸦雀无声。
所有人,所有农奴和平民,所有面黄肌瘦、双眼空洞的人民,都直愣愣地盯着他。
即将来到正午的天空中,烈日逐渐剥削着地面上的每一寸水分。汗水被蒸出来,又被蒸出去,人人都感觉太阳在自己心里留下了一颗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民众的愤怒就像即将成熟的葡萄,它的皮肉会在阳光下爆裂开,它的汁水会逐渐发酵,腥香的气味会招引蚊虫……
蚊虫蚊虫,快去撕咬葡萄树下啃食树根的老鼠吧……
底下牵着妈妈手的爱丽丝——梁声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声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恩德夫人捏捏她的小手,温柔但疲惫地说:“应该快了,快结束了。”
她又有些焦虑:“你爸爸在家里抓老鼠呢,该死的耗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把它们抓干净……”
……
上午11点,场内演员和NPC看不到的两个人影突然出现,掉落到城堡塔尖,悄悄俯视着底下活动着的“小蚂蚁们”。
是【6】号考官和【13】号巡考官。
“喂,你不觉得这个剧本演的有点无聊吗?”一头酒红色大波浪的绿瞳孔女士有些无聊地伸个懒腰,在塔尖来回走走。
一旁穿着长款黑色大斗篷,戴着兜帽,手握黑柄大镰刀的高挑人士,全身裹在衣服里,脸上戴着骨质的骷髅面具,像根定海神针一样站在她旁边,一声不吭。
“啧,你老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爱回应我们。”女士伸出手指,想戳戳对方镰刀的刀刃,被后者侧身躲开。
“这是你设计的剧本,你应该知道它发展的走向。”高挑的黑衣女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干涩和厚重,的确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
“剧本是我写的没错,可是我根本没设计多少台词给他们。”红发女士嘟嘟囔囔。
“而且这里边还有一个是你专门拉进来的,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演员。”她表情一变,一脸坏笑地看向同事:
“哦——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我一找你替我监考,你就答应了,原来是早有预谋啊。”
“我都来替你监考了,总得收点报酬。”黑衣女有些无语,但依然回复着这位永远春心荡漾的同事。
“也是。那你专门拉进来的这个人一定很有趣。”红发女点点头,又突然凑到对方面前,一脸天真又期待的样子:
“那她一定会活到最后吧!”
黑衣女却没有回复她这句话,甚至之后也一言不发,专心看着舞台上演员们的活动。
红发女又追问了好几次也没人回应她,她瘪了瘪嘴,只好也专注于舞台。
忽然,她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浓郁到快要盛不下的情愫,复杂的、粗粝的、窒息的……
碧绿的瞳孔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漾开,她忍不住赞叹道:“这真是美妙的一场好剧啊!”
……
正午12点,恩德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四下震动,相邻的民居里陆续走出许多人,来围观一桩惨案,可手上却拿着趁手的农具;他们的长相各异,神色却出奇的一致。
见状,红发女陶醉的对黑衣女说:“你听,葡萄爆开了。”
黑衣女一声不吭,像是早有预料,而她轻轻翘起的小指,像是在享受这一切。
……
村子里爆发了瘟疫,一场全方位的瘟疫。
以恩德家的男主人老恩德的死为起点,以受到饥饿折磨的人家为半径,愤怒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到村庄的每个角落。
不安定的气息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这种不安里参杂着爱、恨、和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而这股气息,又进一步推动他们向前,拿起武器向前,再向前。
……
“你说什么?!”恩德午休时,接住了跌跌撞撞哭泣着跑来找他的爱丽丝,他的小兔子还没抓到,还没准备好送给她的礼物,她先送来一份噩耗。
“爸爸死了……全身都是黑色的洞……呜呜呜……怎么办啊哥哥,我好饿……爸爸妈妈都好饿……”爱丽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跑来又累得气喘吁吁,再加上这几天都没吃过饱饭,三管齐下,她终于两眼一翻,脱水的倒在兄长怀里了。
张星回劈手拦下抱起妹妹就要往外冲去找神父的恩德。
“先给她喂水,再把你上午吃剩的肉汤喂给她一点点,让她休息一会儿,再给她吃点东西。”
她一句句指挥,恩德一步步做下去。
看着爱丽丝惨白的小脸逐渐恢复正常,他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颓唐地坐下来捂着头。
“我该怎么办……家里该怎么办……”
张星回没看他,看向窗外逐渐增加的人群,开口道:“我想,现在在思考这个问题的人,应该不止你一个。”
恩德猛得抬头,也看向窗外。
拿着农具的人群组成队伍,规模越来越大,大到即使是手无寸铁、连木板都抬不起来的孩子们,也加入了起义的行列。
“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张星回转身向外走去。
恩德连忙上前拉住她:“你要带领骑士团镇压他们吗?”
“难道你不忠于领主吗?”张星回反问他。
“我……我应该忠于领主。”他有些痛苦地说着。
“什么样的领主?”
“……一个善良的领主?”
“一个善良的领主会让他领地里的民众吃不上饭吗?会让他领地里的民众不得不站起来拿起武器吗?会逼得儿童们也不得不抛弃玩具吗?”
张星回一连串的反问砸晕了恩德,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忠于领主是他从进入骑士团就严格践行的信念。
瑟洛克斯顿的骑士团比其他庄园的骑士团要宽容得多,容许更多平民甚至奴隶阶层的人进入,所以他一直很珍惜这次机会。
如果这个信念崩塌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看向他们。”他看向窗外。
“看看他们的眼睛。”他看向他们干涸的眼睛。
“看看他们的肚子。”他看向他们干瘪的肚子。
“看看他们的武器。”他看向他们干裂粗糙的木制农具。
“再看看你自己。”他低头,看向自己皮革的靴子,布制的衣服,虽然不华贵却十分耐穿且得体,手上的钢铁剑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到他的眼睛,逼得他不得不偏头躲避。
“现在你该干什么?”张星回最后丢下这句话,转身开门。
即将出去的时候,恩德喊住了她。
“你要镇压他们吗?”
“如果是呢?”
“那我会先向你挥剑。”
张星回笑了。
“说得好,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恩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还不快走,彰显骑士荣耀的时候到了!”
张星回离开了闭塞的平民骑士宿舍,恩德紧随其后,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