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草木新发,本该是风软景和的时节。
西岐城内,十二金仙尽数下山助力伐纣。两军对阵,连营数十里,都笼罩在一片紧绷的杀伐之气中,阐截两教的暗斗,彻底摆上明面。
连寻常士卒都能察觉,这一战,早已非普通的人间王朝更迭。
众生为蝼蚁,天地皆棋局。
任你神仙妖怪,本领再强,终究不过天道翻覆之际,一粒尘埃……
太乙真人便是在这样一个柳絮纷飞的日子里下的山。
没有通报,他匆匆踏云而来。
落到后院时,两年轻正滚在草丛内闹作一团。逢春化暖,院中花木青翠,处处花团锦簇。嬉闹中的两人笑声肆意,同春景融洽张扬,与外面的剑拔弩格格不入。
看着从天而降的师傅,哪吒抓着衣领紧了紧,顶着一头的杂草花叶,咕噜一下翻坐起身。身后茉莉还不愿收手,她仍躺地上,憨态可掬的扯着他衣角。
脸上言笑未散,眼都不带斜,顶着师傅眼刀,哪吒扣住那作乱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把。这下立马不依了,攀着坐起,倚他身上前摇后晃,不肯安分,他刚瞥上一眼。
“咳咳。”
闻得此声,哪吒忙收了玩笑,可手不带松,还是任着她兴风作乱。
对还在嬉戏的两人,太乙拧着眉,简单交代了伐纣来由,又告知两人近期需低调行事,少生是非。至于他二人私下成婚一事,他并没有提什么。
末了,只侧身揪出身后的金霞童子,说是将他留下,在城中与茉莉作伴。
“近期老实待在城里,别去前头凑热闹,好好看牢金霞。”他全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罢,便原地飞升而去。
徒留金霞,乖巧的眨巴着一双圆眼,直溜溜的盯着许久未见的师兄。
愣是把哪吒看得嘴角直抽,对这空降的师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春日刚暖,茉莉近来乐意走动,时常去前营与他作伴。这快活还没几日,就来这么一个累赘,要把茉莉赖下分走,他哪能乐意!
说起这师弟,哪吒头疼得很。
自幼被师傅当小童子养,整日鸡飞狗跳无所长进,如今心智依旧是副天真烂漫模样,师傅也纵着不管,和溺爱小猫小狗似的,把人养得淘气。
如此这般,和茉莉那是真能玩到一块去的。
后面也果然如哪吒所料。刚开始,茉莉还常去前营作伴。可时间一长,也就赖城里不动了,每日在家同金霞闲闹。
抽了空,才想起自个还有个丈夫在前头,慌慌忙忙去见上一见。
哪吒无法,只得辛苦自个来回奔波。
仿佛又回到了冬日那般——他盼着她过来,而她!就干等着他回家。
心里憋着气,开口便带刺,“你我是夫妻,你应该同我长相守才对。你倒好,丢了我这丈夫不管,去同小孩胡闹,哪有这样的道理。”
反惹茉莉取笑,“我倒想同你长相守,也不见你日日能陪我的。我两时日长着,差不了这一两日,你这小气,怎么还同小孩争起来了。”
惹得哪吒更不痛快,只能逮着金霞摆尽兄长架势。偏生师门专收榆木脑袋,这小子!愣是半点没察觉自个碍事。
又一个深夜,夫妻两正情浓,烛光将灭未灭之际。忽有人掀帘冒出,半高的小子蹿到床前嚷嚷,“好啊,你二人躲着我好!为啥不邀我同睡?”
吓得哪吒脸都绿了,“皮紧了找打是不!我夫妻同床,你瞎参合什么!”
这傻子歪头把手一拍,“嘿——!还有这事?以往同我睡得,现在你两自己好了,我就睡不得了?那我也同你两做夫妻好了。”
这下,脸上直接从绿转成了黑,哪吒手上薄被一甩,把人裹住丢下了床。
扭成团的金霞滚在地上,吱哇乱叫,“天怎么又黑了!我看不见了师兄!师——兄!茉莉姐姐!天杀的——你两狠心!怎么不救救我!”
耳畔回的,只有那窸窸窣窣又混杂着水啧的动响,像极了抢骨头的野狗在吞咽。
等他掀开在看。摇曳的烛灯下,只见师兄面上滴血,唇上紧咬破皮,眼周雾气将要滴出水来,捏着茉莉姐姐的指头攥得发白。
闷昏头的金霞当即怪叫,“师兄,你这是被啥咬了!怎么忽然就害起病了!?”
立即召来眼尾一厉。吓得他紧捂住嘴,生怕师兄这病的不轻,把他也咬了。
这天真,惹得茉莉哈哈大笑,随后好心作答,“你师兄没病。”
“他只是想我了。”
“巧的很。”她弯眼,直白得要了哪吒的命,“我也想他了。”
方还恼着的情绪霎时无波,黑瞳微睁,哪吒若无其事的转过头,不凑巧,对上了那双柔情。长睫轻眨,就这么一下,便溃不成军的,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她的肩头,只给金霞露出了那红到滴血的耳根。
没眼色的傻孩子挠着头,还在小声嘟囔,“想人也能害病的?那怎么不见他为我病了,茉莉姐姐你又框我!我师兄这模样分明被狗咬了!”
哪吒暴跳起来就追。
留茉莉笑而不语。
——
今日营里热闹。
李靖来了。
帐帘猛地掀开。
他站在门口,甲胄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直扫了一眼帐内——对上了姜子牙身侧的哪吒。
耐人寻味的目光定在哪吒身上。
帐内忽然安静。
并非平和,是弓弦拉满之前的绷紧。
然后他开了口。
不是骂,是笑。干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好你这畜生!见你老子也不来接!徒留你这孽障作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吒是半分犹豫都无,手腕一翻,火尖枪“噌”一下!就直指李靖胸口,枪风凌厉,毫不念父子情分。
偏巧今日大会,金吒、木吒也在帐中,见此情景,兄弟二人立刻上前阻拦。
一时间,父子四个扭作一团,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帅帐,热闹非凡。
姜子牙无法,退去他人,徒留这一家子在里面闹腾。
金吒木吒左右架着弟弟,急得是额角生汗,将人死死按地,对着李靖是连连赔罪。
而座上李靖,端着一副严父架子,他面色肃穆,张牙舞爪的祭出那玲珑宝塔,塔尖灵光闪烁,压得哪吒动弹不得。
对伏地小儿那破败模样毫不在意,这人吹鼻子瞪眼,只顾指着哪吒喷得唾沫横飞。从哪吒小时祸事细数,一直骂到他不经父母私定终身,那口中措辞严厉,一副要清理门户的狠戾模样。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硬碰硬的孩童,虽身是狼狈手不能动,但哪吒嘴上是一字不饶,来一句怼一句,怼得李靖句句戳心。
气得李靖口不择言,怨起那早逝的殷夫人,怎么生下如此孽障。
这话把哪吒瞬间点爆。他双目赤红,暴跳如雷,强挣脱了金吒木吒的束缚,恨得咬牙切齿,提枪便刺。
吓得李靖转身就跑,如魂飞魄散,慌得玲珑宝塔都险些脱手。
两做哥哥的,跟在屁股后头绕着团团转,嘴上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又求又骂。
一时间,一追一躲,一骂一吼,账内乱作一团。
座上的姜子牙深锁眉目,他揉了揉眉心。被这混乱的一家子,吵得是头疼欲裂。
他放下手中竹简,先看了眼李靖,又看了一眼重新被压跪在地的哪吒,叹了口气。
这李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
周营正是用人之际,哪吒是什么?往小了说,是周营战功赫赫第一先行官;往大了说,是天尊布局多年磨出的棋子,封神大业中最重要的利刃。
他倒好,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一进来便要打要杀,让人如何收场?
更烦的是,这么个烂摊子还得他管。
不管吧,闹大了,天尊那边不好交代;管吧……这都是什么破事!
姑且先让他们在闹上一闹,时机到了,自然停了。
姜子牙闭目凝神,深叹口气,索性转身不管,继续盯起了手中公文。
这边一拦住,李靖又摆上了威风。他手中宝塔高举震慑,目眦欲裂,比方才更甚,说到激烈处,拔出佩剑便要刺。
得到消息赶来的茉莉,掀开帐帘,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李靖长剑高举,银光偏闪,耀武扬威的晃向了跪地的人。而被死死压住的哪吒,不争不动,只梗着高昂的头颅,横眉冷对,眼神硬得像铁。
脑子里“嗡”的一声,茉莉眼前天旋地转。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个血淋淋的画面重叠。
仿佛剔骨的画面,又刺进了眼里。
“啪——!”一声轻响脆亮的耳光,镇得全场死寂。
挡在哪吒身前,茉莉收回手,她眼刀刺骨,“闹什么闹,一把年纪了还对小孩子喊打喊杀,要不要脸!”
全场死寂。
金吒木吒被吓得面无血色,目瞪口呆。
李靖僵在原地,举剑的手停在半空,脸颊迅速浮起五指红印。他捂着胸口急喘着气,双目圆睁,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浑身连连发颤。
“你你你、”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丢了剑,脚一跺,连手中的塔都失了稳重,连连指着茉莉,“你你你这毒妇!”
他气得心肝乱跳,怒发冲冠的转向哪吒,恨之入骨,“孽障!给我休了她!休——了她!”
话未落,脚下一晃往后一仰,只差一口气别过去,金吒木吒连放了哪吒去扶。
茉莉冷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当初都已还了干净,如今跟你还有何干系!轮得到你说?你生的你养的?这会又来攀关系耍威风!好一个畜生玩意!”
被扶到座上的李靖掩面痛哭,崩溃得老泪纵横,嘴上骂着自家孽障怎么娶了个祸害进门,一同欺负到他这个亲爹头上。
金吒木吒忙忙跪地安抚,一个紧推弟弟去拦,一个急把气晕头的父亲气顺,见都无成效,又赶紧替这两不孝的磕头认错。
看着动弹不得的弟弟,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弟妹。
两人面色为难。
弟弟不听话还能动手打弟弟。
那弟妹……
金吒看了一眼木吒,木吒看了一眼金吒。
两人憋闷的脸上尽显沉郁,相视苦笑一叹,又同时转开。
护在哪吒身前,看着他那满身的伤,茉莉心疼的咬牙切齿。出门前还生龙活虎,一早上的功夫,就让这老东西折腾成这样!让她如何不气。若不是有人报信,今日,这小孩又要像当年那样,被人欺负去了。
想到此,她是心如刀割,嘴上也越骂越气,句句诛心。
“他割肉还父的时候你说的什么!他损命抵债的时候你跑哪了!他为重塑金身建筑庙宇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他在前头奋战的时候你躲哪了!现在冒出来当便宜爹喊打喊杀,耀武扬威!真是好本事!”
金吒木吒听到这话,忙上前呵斥,哪是对手,自是挨了个狗血淋头。
姜子牙坐在座上,看着这越来越乱的场面,眸光聚冷,眉峰交蹙。
他本来想等他们闹够了自己停。
但现在……这丫头什么品性,他太清楚了。当初土行孙那事,她动起手来可没半点犹豫。要是把她惹急了……
骂着骂着,那人袖子已撸了起来,见要动手,姜子牙忙站起身,大喝一声,“李家父子!莫要再闹!”
“你们父子四人皆奉玉虚法旨,同朝为官,拥护武王为先,伐纣为大!断不可为繁琐纠纷,坏了封神大业!”嘴中振振有词,他厉声呵道,“还有茉莉!”
“哪有媳妇打公公的,太不像话了!实在难看!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语毕,帐中寂静。
他长袖一甩,转身背手,敲定了此事告截。
那眉目深邃的厌烦——只落到了倒地的哪吒眼底。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太乙进来了。
他这一进场,刚安静下来的现场,瞬间又掀起了新的一轮。
座上的李靖也不哭了。
他腾地站起,指着太乙鼻子怒斥,就是这人带坏的自家儿子。
面对着忽如其来的指责,太乙从鼻里不屑的哼出一声,“我带坏?”
手中拂尘一甩,他大步迈向李靖,字字吐钉,“你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当初弃了他,推出去送死,后又撇了干系不认。这么个好孩子,没人疼没人爱,我这个做师傅的疼他,送他通天造化,你这凡夫,敢说我带坏!”
听得李靖脸都气歪了,他怒极反笑,“你疼他?你那是疼他!还是疼你那灵珠子!”
太乙脸色霎时白了一瞬,恼怒得额上血筋蹦出,“我替他重塑金身,送的他造福苍生的丰功伟绩,修的是千秋万代的无上功德!哪是你等凡夫所能理会!”
李靖半分不退,咬牙上前字字泣血,“当年我敬你道法通玄,名声在外,乃三教中有道之士!望这孽畜能习得一二,才将他托你名下!悔我李靖有眼无珠,错信了你!至你这心怀鬼胎,设下棋局,引他入彀。让这小儿闯下滔天大祸,害得我李家鸡飞狗跳,阖家不安!太乙——你可真是好算计啊!”
“你儿子?”太乙眯起眼冷笑出声,转身一退双手一摊,“他本就灵珠子转世,又早已剔骨还肉,这么多年都是我养的,我教的,我护的!何来你儿子一说!”
李靖嘴唇发抖,脚下一晃,忽惨烈的仰天长啸,“好啊——好啊!我算是明白了,这一开始就不是我儿子,这是你们阐教的灵珠子!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一直静默在旁的金吒木吒,听得这等不敬之言,连连跪地哀求,恳求父亲慎言。
这等揭露阐教腌臜之事,让姜子牙再也不能冷眼旁观,他横眉冷呵,“李靖!休得胡言,天尊怜悯,送你李家无上机缘!在这般胡言冒犯天尊,我也顾不得情面,必替天尊执法,送上几抽打神鞭!”
可此刻的李靖,早已被怨愤冲昏头脑,哪里还顾得什么天家威严、阐教颜面。一句接一句,将这些年暗自揣测的不堪,尽数掀上明面。
一时间,太乙、李靖、姜子牙,三人唇枪舌剑,金吒木吒夹杂其中苦苦哀求,场面只比先前的闹剧更为不堪。
自太乙出场后,茉莉便听得一头雾水,她目光在这几人中来回打转,完全没法理解,事情怎么忽地就转了个调。
索性也不再听,回身去管哪吒。眼将一触到,那酸就止不住冒上了眼,“疼不疼?”
他眉目淡淡,仿佛那些身世阴谋、皮开肉绽全不存在。对上她后,只轻轻,“走。”
在茉莉的低呼声中,哪吒将人拦腰抱起,径直离开。
——
从茉莉出现开始,哪吒便一直被她紧紧护在身后。
李靖的狂怒、师傅的强硬、姜尚的厌烦……所有人的心思,他都了然于胸。早已不是当年的七岁孩童,这些人为什么护着他、压着他、不看他,一屋子的各怀鬼胎,哪吒早透了。
那些惊天隐晦,入了耳也只是无关痛痒。恍惚的视线里,他只注意到茉莉后脑勺,那几根微微翘起的头发,平日乖巧柔顺的,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弄乱了。
“疼不疼?”毫无防备,他就这样直冲冲的撞上了那明晃晃的关切里,胸腔里缺失的麻木空洞,被那如水的眸光一刺。
茉莉……
他不愿让她知道。
唯有茉莉,是无条件的。
因为他是哪吒,只因为他是哪吒。
他攥住了茉莉的手,空荡的嗡鸣在脑中回响,凭本能的。掌心生烫,他不想再听这些人争什么,唯有一个念头,不想让茉莉知道。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
离得那些喧嚣龌龊越来越远。
怀里的人也折腾得越来越厉害,哪吒带着人冲进账内。
方一落地,她便气急败坏的举起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又生生的落下了手,紧咬得下唇发白,她怒声呛道,“你是傻的,他们三欺负你一个你不会跑?!”话还未落,泪就先砸了下来。
那晶莹落地,砸得哪吒那心跟着摔地上,碎成了几瓣,四溅飞出酸涩的汁,沾染得舌根都在发苦。
他慌忙去擦,却被大滴大滴的滚烫,辣得手足无措,烫得嗓音发哑,“别哭别哭,我、我日后不惹他们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好生生的哭什么……”
她眼里噙着泪,面上怒色未消,却是默不作声,狠狠把他往后方的榻上一推,欺身上来。
哪吒任凭她拉扯,鼻息急促,衣裳褪去后,那皮开肉绽的伤口尽数暴露。
心紧提起来,原本以为又要害她哭了,没曾想,却是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那些伤口。
上牙叼着衣摆,哪吒沉默的看着茉莉。划开的皮肉没有流血,就这样露出深深白骨,伤处不时有莲花冒出,她拔了又拔,那一汪汪晶莹就犟着不落,神态认真得陌生。
莫名的有点慌,他唇上喃喃,“你怎么不骂我了。”
“我若再不对你好。”手中动作未停,她微微抿唇,好看的眉心少有的挤出了酸涩,“那还有谁对你好……”
哪吒心尖一颤,素来利落的嘴皮子,此刻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呆滞的任由她摆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他声音很沉,讲述着一个早已接受的宿命,“茉莉。”
“嗯?”
“我是灵珠子转世。”
她身形微顿,哪吒心沉上几分。但开了口他就不打算停,“我是太乙的徒弟,是天尊给他的任务。”
“我是姜子牙的先行官,是伐纣大业的一把刀。”
对那些过往伤痛仿佛事不关己,他嘴上始终平淡无波,“我是殷素知怀了三年生出的小儿子,是李靖的逆子,是金吒木吒的弟弟,是那个七岁就把自己千刀万剐的傻小子。”
“我也是封神大业重要的一环。”
他说这些的时候,茉莉甚至感受不到他在描述自己,那是一种超脱于表象,凌驾在自我之上的淡然,那是需要撕破痛苦后才能沉淀出的,通透清醒。
“这些都是我。”
他看着她,眸光透亮,坚毅得没有一丝迷茫,“好的坏的,有目的的、无条件的,最终都融成了我。”
“组成了哪吒。”
他顿了顿,对上她眸中的烟雨,声音忽地轻了一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还有——”
“你是我的哪吒。”她打断了他,带着浓浓的哭腔。
哪吒一怔,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像极了初见那晚,朦胧的月。
“我认识的不是灵珠子,不是先行官,不是棋子,不是刀。是我的哪吒。”茉莉泣不成声。
那声音嘶哑得实在难听,又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撞在他心上,心头一片空明,空洞内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不管你怎么想,不管别人说你有多少身份,多少名字,多少标签——你都是我的哪吒。”
唇颤着张了张,他想大声的给她回应,却抖不出任何话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白天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两人额头抵住。
“我当然是你的。”他的泪就这样落到了茉莉的眼眶里,滚烫,就和她的一样,“茉莉。”
那深埋的嗓音带着晦涩的哽咽,“我只会是你的。”
“你必须是我的。”她流着泪,霸道的把他搂紧。
“所以……”哪吒痛苦的闭上眼,顿住。意识已经割接,但灵魂依旧痛楚,“不能可怜我。”
“怎么会?”茉莉疯狂的摆起了头,摸向他的眼睛。可哪吒已不愿再听,他一手捂住了茉莉的嘴,一手盖住了那双让他害怕的眼睛。
他现在,不愿意,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让她多看一眼。
就这样搂着,任她手掌覆在脑后一下又一下的拍,他一动不动。
静坐许久,哪吒再次开口岔开了话题,“下次见着李靖你躲远点,别搭理他。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犟木头,跟这种人闹起来只会没完没了。”
“棍棒底下出慈父。”
“噗、”哪吒被逗得一乐,还没来得及说点其他的。
帘子忽然掀开,太乙走了进来。
他阴着脸,进到帐中冲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无非是什么让他大局为重,看清时局,别和李靖计较,接着念叨他这个做丈夫的不靠谱连,带着茉莉也不着调,给他把那身伤处理后,又委婉的,吩咐他与那所谓的生肉父亲别闹太僵。毕竟身在周营,还得讲究世人伦常。
哪吒垂目,化作石像般神色淡漠,是右耳进右耳出。那些没用的词茉莉更不爱听,她直接倒头就睡。
铿锵有力的唾沫星子在眼前横飞,哪吒一句不答。
骂累了,太乙扶扶眉,神色复杂的看向床上那一团起伏,“茉莉对你……倒是不错。”
无神的面容终有松动,他眼中一红,轻声,“嗯。”
太乙走了后。
过了一会,茉莉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倔强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动不动。
她叫了一声,没反应。
她再叫一声,才慢慢转过头来——那脸上,是她没见过的神情。
她没说话,心跟着沉了下去,起身摸向那一点都不适合他的郁沉眉骨。
“刚刚没有说完。”
“不是可怜……”她重新提前了前头被打断的话题,“我是恨不得,是我自己生了你。”
“哪吒。”她重复,抚着他的脸,眉目是着魔的眷恋,“我恨不得是我自己生了可爱的哪吒。”
哪吒两眼睁大,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眼底的阴霾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那她那不加修饰的形容,烧了个干净。
那眼神认真得让他害怕,他垂目,试图逃跑,又或者是藏起来。
扯了扯嘴角,想故作轻松的笑一笑,可只是抬眼对上那认真,浑身骨头便被抽出,一头摔倒在了茉莉膝上。
他深埋其中,只给茉莉露出了一半的侧面。垂下的神色苦楚,眉目间浮着一层郁郁薄愠,耳根那一片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被痛苦环绕的少年郎,嘴角抿着的涩意是难以言说的悸动,长睫投下的不安阴霾,在那一抖一颤里,都在细说着他的情不自禁。
他仓皇的想要用玩笑打岔,“你又占我便宜……”
可梗着的硬气,并没有藏住他的狼狈,溃不成军的恳求随之脱口,“不能欺负我。”
“茉莉。”是向心上人的投降。
——
那天晚上,金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等了很久很久。
师兄和茉莉姐姐都没回来。
耳畔似乎还有他们白日留下来的笑声——茉莉姐姐笑得咯咯,师兄笑声闷闷。
他不太懂他两为何那样笑,但他知道,和同他玩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挠挠头,金霞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然后他就不想了。
反正想了也没用。反正明天醒来,师兄还是会追着他打。反正他永远都是那个“小童子”。
他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真亮。
和白天茉莉姐姐眼睛里的光一样亮。
——
这事之后,一切如无事发生。
李靖成了周营一员,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份天赐恩情,对着姜子牙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只偶尔与哪吒撞见,言语间仍暗藏锋芒,哪吒自是当仁不让。两人唇枪舌战,又爆发了四五次不小的冲突。
姜子牙私下找了哪吒几次,句句皆是劝他以大局为重,不可与生父太过疏远。哪吒皆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正面对上分毫不让。
又一次大闹帅帐后,这犟种实在猖狂,让姜子牙也忍不住了,怒骂,“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得替茉莉着想!你对李靖这般态度,让茉莉跟着担忧,一同承了你的孽债因果?他日你惹出祸来为她生出事,这是你所愿?”
哪吒哑口无言,当场熄了气焰。
经此之后,同朝为官的两父子,最终形同陌路。
因姜子牙的话,哪吒心头挂起了另一件事。
茉莉常待在营里,和李靖撞上是迟早的。若真如姜子牙所说,万一他没看住,茉莉同那人起了冲突,那该如何……
为此,他内心天人交战几轮,终究狠下心肠。强把茉莉送回了城里避着,不准她再来前营。
纵然他夫妻二人要长期分居。
可茉莉那副为他操心流泪的模样,哪吒不想再见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