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昨日哪吒吃了亏,今日黄天化也败下阵来,猛将接连受挫,姜子牙不得已挂出了停战旗,号令众将回营商讨对策。众将齐聚议论半响,却对那能掷出五色神石的女将,毫无办法。

众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之际,围帐却忽地掀起,天光微亮,有人入账,是一女子。

“茉莉,你来了。”看到来人,姜子牙颔首示意。

闻得此名,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坐到这边来。”他指了指身侧早已准备好的案几。

是同哪吒要好的那位!

前头哪吒为这人闹出不少事,早把那些个好奇的魂勾得钻骨,只是这传闻鲜少外出,有见过的你要问他,那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么个正式场合亮相还是头一次的。

此情此景,那些个观热闹,看桃色,找挑剔,等稀奇的,都翘首以待的张望了起来,只等着这传闻中的人物登场。

帘落,白光渐隐,朦胧里只剩一道纤细轮廓,全帐瞬间的凝滞。不是安静,而是所有嘈杂、争论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呼吸与心跳被放大的空白。

那女子梳着高髻,着一身流光白纱,似月夜薄雾,窈窕缓步而来,像一湾月盈盈入水,轻盈迈入,如一阵袅袅香风,心头的惆怅还没来得及品,便从眼前消散。

目光随着婀娜移坐后,只觉看到一幅山水,又像一道风月。那浅浅的静谧静坐一角,满屋的杀伐之气都因这一刻清静。

再看那哪吒,这一动一静,一烈一淡,众人皆恍然,怨不得呢!

坐到自己座位上,茉莉侧目,哪吒正一动不动的在侧斜角的席上坐着,他身旁的杨戬掀帘一望,也就收了回去,但这人从头到尾就没动静,全程目不斜视,把背脊挺得笔直。

这小孩上班真是有够认真的。

嘀咕完,她收回目光,开始了今日份的值勤。

“众将可还有其他办法?”短暂的小插曲后,姜子牙继续前头的话题。

刚刚还沸沸扬扬的会场,此刻却忽然变得微妙,战败的浮躁被安抚后,迎来的是诡异的静谧。几声催促后终有人开了头,只是站出来的人,平日里那些说不完慷慨陈词,此刻说到一半,便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到了末端,飘忽不定的目光里就只剩心不在焉了。

类似的情况出现个三五回后,姜子牙拧眉不悦。

他目光如鹰,不动声色的在账内扫过。

座下那些个猛将目光全都频频朝向一个方向,那些个好奇的、无意的、按耐不住的,年龄大的还知掩饰,那年龄小的,只差把眼睛钉人身上了。

姜子牙心中大呼不妙。

他初见茉莉时便知其身份非凡,那样的洪福元气若非久居昆仑福地,不可能有,天尊的吩咐更坐实了他的猜想,这位只怕是上界哪位神通亲眷,下凡渡劫来了。

正因如此,他对哪吒与她的亲近之事乐见其成。于公,可借这份福缘稳固周营气运;于私,哪吒得此佳偶,亦是阐教一桩美谈。给她安排看护一职也并非儿戏,有这么一个拥有滔天洪福元气的真仙坐镇,其中缊养不可估量。

只可惜,这些年轻门生道心未固,气血方刚。虽则战败的浮躁刚因那至纯元气而暂得平静,可心性却不足以承载此等恩泽,易为表象所惑。这会只怕是误将那对大道的向往,错认作儿女私情般的悸动了。

看着座下那些个呲牙扭捏的悍将,姜子牙恶寒不已,修道之人对那至精至纯的元气有所向往实属正常,但此情此景并非吉兆。

咳咳!”最终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直接点向定力最深的,“杨戬,你有何看法?”

“末将愿明日请战,一试虚实。”杨戬抱拳,声如金石,目光始终沉稳如一。

姜子牙微微颔首,心中稍定,环视帐中其他年轻将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深知今日已无法深议。他不再犹豫,果断道,“既如此,今日先散了吧,各自回去细想对策。”

这一声令下,那些年长的一溜烟的跑了,毕竟是叔叔伯伯辈的,都知她和哪吒关系匪浅,早日脱离免生事端,那些个年轻的,却还扭捏的在原地磨蹭。不是他们想留想看,纯粹是目光、心神不自觉被牵引。

本还在和近臣商讨别的事宜,见得此景,姜子牙沉吟片刻开腔,“茉莉,走罢。”

正就着嘈杂的背景音,在桌下偷偷的玩着玩具,冷不丁的被点名,茉莉吓了一跳,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在教室里偷玩手机被老师逮到的场景,听到放她走,那是高兴的很,立马起身出门,临要走又想起,明日得让哪吒把她桌子搬最后面去,她爱坐那。

她这一走,如同把魂也带离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凉馨香渐渐消散,帐内空气似乎又恢复了寻常行营的燥闷。那些个乌泱泱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惆怅半响,便也就跟着散了。

帘落,姜子牙收回目光。看着还在认真汇报的哪吒,心中暗自思量,他瞧那仙子,如隔云端望尘寰,清清冷冷也藏不住那身骨风韵。又瞥了一眼这恶哪吒,顶着张娃娃嫩脸镇守中阵,浑然不觉,不由暗暗叹气。这孩子,怕是连自己守着的是怎样一个麻烦都不清楚。

看来,得寻个时机,点他一点。

茉莉出了门,这会外面飘起了丝丝缕缕的春雨,拿出个轻纱风帽戴上,她迎着清凉的风,在纤柔的柳丝中缓缓的游荡,目的地不是回营,而是沿着水的声音,朝着河岸找去。

虫儿站在她的帽檐上来回的蹦跶,它如今半岁不到,正是小巧好动,每日活得喜庆,这会子叽叽喳喳的,又烦又惹人怜爱。平日都是哪吒在管,她今日得闲,想着给它找点吃食。

黄天化是最先几个出帐的。

里头那气氛,待着让人浑身不自在。那女人长得好看是事实,但屋内那些个蠢货德行实在是丢脸,明知她和哪吒那点子关系,还在明目张胆的做那等蠢事。他与这些人同在军中为官,只觉得自己的脸也被丢净了。

他拽着还频频回头的兄弟黄天禄的胳膊,闷头往外走,直到出了辕门才撒手。

“还没看够?”他瞪了弟弟一眼,语气有些冲,“丢人现眼!”

黄天禄讪讪地挠头,他嘀咕,“哥,你不也看了好几眼……”

被噎这么一下,黄天化脸上有些挂不住,“蠢货!我那是在看你们看什么!”随即扭过头去牵自己的玉麒麟,把话头堵死,“少废话了,洗你的马去!”

训斥完弟弟,他拉着玉麒麟去到了上游的洗马河,那处人少,远离喧嚣适合清静。一人一马站在浅溪深处,他一言不发地刷洗起来,动作比平日重了些,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

人会注视美丽的花,同样会关注到特别的人。那样的感觉并非情爱,只是异于常规的格外,总会因它的独特而吸引着人。

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刺骨的川流,把那些个浮躁缕缕浸透,情绪渐缓,黄天化忽地伫立起身,耳畔是川流不息的绝响,眼的尽头是天水交界的无限,他深呼出一口气,终于。

在白水鉴心的这短暂一刻,空的意味被河岸传来的异响打破。

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不远的河岸上忽见一道纤细身影,那一抹透亮得扎眼的白让黄天化额上不由得跳上几轮,怎么是她?

来人正是前头在账内掀起哗然的茉莉。

隔得遥远,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凝视着那在军中格格不入的突兀。

人漫步在泥泞里,手上虚虚的捏着围帽,细细的春雨一针针的洒,在那白衣上泛起露的华彩,她似乎没看见那些个角落里的晦暗,低着头只管看着脚下的泥泞,帽檐微低,有只丑鸟儿围着在蹦跶。裙摆从污渍里淌过,她却浑不在意。

他下意识想避开目光,那身影却总在不经意间,又攫住他的余光。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仿佛平静的深潭再次被投入了细石,他将其归咎于这女子出现场合的荒唐。那抹白色在泥泞中太过刺眼,也太……不设防。

手中的缰绳无意识的拧紧,身后的玉麒麟似乎也被他的情绪影响,闷着声的在拱着他往岸上推。黄天化看着那与白裙隔开的泥污,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个雀雀欲试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打结。

脚步比脑子快,等黄天化反应过来,身体已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拦在了她面前。

“仙子请留步。”

被人打断行程,茉莉神色微怔,她不太高兴的从帽檐里窥出一角,只看到了半截宽袍,她往后撤了撤微仰起头,这才收了个全貌。

拦路的青年低头执着拱手礼,一身道家大袍,腰上别着两巨大钉锤,身后还跟着匹怪东西,她沉吟片刻,想起来了是谁。

“给茉莉仙子请安。”面对眼前矮一大截的人,黄天化微微欠着身垂目拱手,“在下黄天化。年幼蠢笨,曾多有口舌冒犯了仙子,今日特向仙子请罪。”

他起身,面色坦荡的等着她的惩罚,那帷幔的一角露出,帘后的人微后仰着头颅,眼睑始终半垂,目光从低处斜斜递上,从他的眉眼间快速滑过。

“嗯。”她淡淡点头,并非柔顺的顺从,像是在做某种定义,做好这一切,便径直向前走去。

“等等!”他急起身去拦,“我是真心在向仙子道歉。”

“知道了。”

那股子冷淡并没有扑灭黄天化的冲劲,反因她终于开口而燃起一丝微光。他固执地梗着脖子,生硬的话语说出口却无端软了三分,“那……仙子是肯原谅我了?”

茉莉像是听到了什么怪事,帷幔轻晃下,她微微偏头,目光终于第一次完完整整落在黄天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到残忍的……确认。

“原谅?”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遥远云端传来的困惑,“为何要原谅?”

黄天化一噎,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我、先前言语冒犯……”

“哦。”她恍然,那截白皙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忘了。”

预想中或许会有的讥诮、反讽、质问、哪怕是一丝被冒犯的痕迹全都没有,这种被当面无视的轻看是更严重的冒犯。向来心直口快出了名的鲁莽,再开口只差呛出声,“你能忘?!”

语毕,再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黄天化怅惶扭头撇过,绷紧的下颌来回鼓动几轮,他重新鼓起勇气,只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坦荡,“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拦你,前几年你刚来的时候我说了你坏话,如今真心向你道歉,想怎么样随你,全是我该,要杀要剐任你罚的。”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吹过,掀起了她帷帽的一角。

黄天化下意识抬眼,撞入了一双空洞里。没有情绪,没有映象,甚至没有“注视”这个动作本身应有的焦点。那双眼里只有一片亘古的、绝对的空寂。

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这一眼如银针扎入让魂魄跟着颤瑟。风停了,帽纱落下,重新掩住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呵。”只是极淡的牵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仿佛山巅积雪映出的一缕微光,好看,不带任何温度,却烧得他慌乱,接着便是更直白的残忍,“你同我说话我就要同你说话?”

“你同我道歉我就要接受你的道歉?”

她歪头,“与我何干。”

那一眼带来的震撼还没消退,便转化成了另一种名为不理解的呆滞,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但这一次,配合着那惊鸿一瞥的空寂,他听懂了。

“为……为何?”迷茫中,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我真心向你道歉……”

对方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看世间万物,或许都是这般,人非人,石非石,在她眼中并无本质区别,他与路边的杂草,共享着同一种“无关”。

任何的对话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离奇的,他甚至清晰的感知到,她并非刻意羞辱,也非是猖狂的傲慢,而是真正地、完全地……不在乎。

强烈的冲击感在此撞碎了所有,他从某种状态抽离出来,无视所有看到了真正的整体。

一个荒谬、且让人齿冷的念头撕开了残忍的迷雾。

她无需刻意,甚至毫无自觉,仅仅是存在,就能吸引着周围所有的,并非她那独特的神韵气质,而是她那周身流转的非人质感,源于至高天道的眷顾气息会被动地、无差别地牵引所有未至化境的修道者。

这不是诱惑,是引力。

他只是引力下的臣服之一。

这样的认知,比任何斥责都更能让直面自我渺小的人难堪。难堪之后却是灵魂的失控,嘴角抽搐着扭出奇怪的造型,堪破规则的突破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长长久久的定在原地,耳畔的嗡鸣声将时间拉得无限缓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而是道心突破后的沉重狂喜。

那根本就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生命层次对更高存在无法抗拒的、近乎本能的渴求与趋近。

幸好,幸好……

喉头滚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嗬气。那些无比陌生的思绪争斗流转,身后那不长眼的蠢物闷声拱背的叫唤,试图把自己的主人推向更深层次的未知。

逐渐恍惚的视线里,再次看到了那双素净的白鞋,错乱还没来得及整理,便又宕机成了更复杂的期待。

“你既然一定要做。”那淡淡的语调似乎是恩赐,甚至缺乏使唤人时应有的命令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就给我的虫儿弄点吃的吧。”

纤细的指摆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那软若无骨的白净近乎透明,比春日的绿芽还嫩,细长的指甲修得圆润漂亮,上面站了只丑鸟儿。

黄天化神色一晃,刚刚堪破的道心竟有了一丝松动,一种为她效劳天经地义的温和念头悄然滋生,温和的扎根在了脑海里。就在这念头即将深入、要将他拉向心甘情愿的沉沦时,他猛然警醒!他是在以黄天化的身份在帮助茉莉?还是作为被引力征用的法器?

心在这一秒骤然从迷梦中抽离,变得冰冷而空旷。

茉莉只奇怪对面这青年,怎么一会欢喜一会又神色癫狂,在她的耐心即将消耗干净的时候,对面的青年终于抬首,那最后的苦涩呼出后,他神色清明,只洒脱一笑,“是。”

并非是出于引力,而是黄天化身为人的善意。

让人坐上玉麒麟时,黄天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又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缰绳,低声道,“坐稳。”

埋头在前牵着绳,这路泥泞,不管是何原因,着实是不该让她走这种地方的。或者说,她这样的人,就不该出现在这。

把人领到了河岸,将玉麒麟拴在树下,黄天化特意选了块最平坦干燥的岸石让她坐下,见她没有不适,方转身下水。

春日料峭,这水刺骨却让人冷静,不知那鸟吃的啥,想问一问,见到那婀娜却又梗着出不了声,他只得闷着声的弄点小鱼小虾。

春日冰凉的河水浸透手臂,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的燥意。太多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信息让脑子一片混乱,他试着专注地盯着河面,寻着鱼虾,却总避不开水波漾开时,那片破碎又重聚的白色倒影。那影子静静的,却仿佛带着漩涡般的力量。

双手从流淌中捧起,却不见鱼虾,只见到了模糊的神悯,如同捧着一尊月亮,他还来不及看,哗啦啦的便从指缝溜走,他狼狈的埋下头,再次坚定本我的念头,手上的动作急促,将那水中的神像搅碎,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沉静。

最终,收获到了点子小鱼虾,他捧着那堆东西往回走,却始终垂着眼,再不敢多看一眼。

朝着岸上靠近,他几乎是屏着气的,忽然有很轻的声音,像风铃,却让这寂静显得更加深邃。

他一步步向树下走近,离那笑声也越来越近。

人端坐在原地,指尖虚虚的朝着玉麒麟伸着,那畜生愚笨,挣扎着缰绳,只将自己勒得窒息,还在妄图往那芊芊去靠近。

“呵呵呵呵。”她在笑,笑着看向了他,“真笨呐,你看。”

他看着那畜生,那畜生也看向了他,自嘲般的在心里骂上了一句,是啊,真笨。

捧着那堆杂物,半蹲着凑到她跟前,双手奉上,清风徐徐,吹动着她头上的帷幔摇曳,丝丝缕缕的乌青在空中缠绕,似乎把他也一同罩在了那短暂的朦胧里。

她伸过来的手干干净净。

他拧眉半响,最终沉闷着声,“让它就这么吃吧。”

闻言,也不拒绝,茉莉把手递上,让虫儿蹦跶在自个手里,吃着那些个吃食。

那细细小小的一只丑鸟儿,在她掌心上蹦跶,两人手比在一块,那指头细嫩,一手的素净,寻常姑娘爱戴的镯儿环儿一概全无,就这样白净的摆着,指头细得近乎透明。黄天化下意识想撤回手,不为别的,只觉得自个那干柴摆在旁边像是辱了她。

“我小时候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脱口而出的话让他有点后悔。

“?”人微微诧异,却也不答,似从很远的记忆里找出了那么一出。“嗯。”

“我前头也没说什么坏话,只是想你和哪吒早点、”哑然止住,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几个大嘴吧。

狼狈撇头甩过,“下次别来这种地步。”说得像是警告,说完,他更后悔了。

“呵。”她忽然掩着嘴笑了,那笑声和前头一样,似乎也在说,真蠢啊,你。

他垂眉,紧抿的嘴角带着难懂的晦涩,满心的羞愧,再不敢言语。

喂完鸟,黄天化又领着人往回走,这一路泥泞,换哪个姑娘他都会这么做的,他虽自小远离尘世,但也知女子需多呵护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他兄弟的心爱,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把人扔在这臭烘烘的烂泥地里不管。

扶着人坐到玉麒麟上,那白裙垂落,他实在不忍它受污浊,接连给她往上提了提,他接连抚过,如同捞水中月一般,全是虚影,伴随着心底长长久久的叹息,他起了身。

在前头探着路,牵着玉麒麟闷着声的走,黄天化指挥着手上的畜生避开那些个烂泥地,自个却没留神,脚脚陷入泥里,那印子踩得又深又重,他一男子都走的如此狼狈,若真让她一个人过来,怕不知得有多难过。

荒谬的在此刻生出不该有的埋怨,哪吒若说不懂那些个情情爱爱,那怎么连这也不懂,既将她带至此地,为何又放任她独自在这泥泞中行走,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捉个虫虫鸟鸟还需要自个来动手的。

虽之前再怎么跟她吵,也是不忍,最起码,得有人好好照顾她。

离营地越近,人也越来越多,那些个好奇的目光暗搓搓的盯在身上,黄天化如坐针毡,不为那些目光,只因两人之间这诡异的静谧,好像窒息一般,要被更深的可怕拉入其中。

忽然,他注意到,帷帽的轻纱几不可察地朝营地方向,极轻地动了一下。

“哪吒。”

就在那声“哪吒”唤出的瞬间,黄天化清晰地感到,马上那人周身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壁障”悄然消融了。那声音里带着黄天化从未听过的轻快与依赖,像冰层乍裂,泄出一缕春光。

非人的疏离被打破,那轻飘飘的,仿佛是亲昵的贴在脸侧的耳语,黄天化能十分笃定,前方营道拐角处,那抱着胳膊靠在辕门上的哪吒,绝对是听到了。

香风掠过,麒麟上的人挥挥手,似化开的冰。

话音还没落,前头的人已大步直冲到了跟前,兄弟见面,黄天化却见哪吒脸色不大好看,尤其那目光扫过自己牵着缰绳的手时,更是冷了两分。

“你带她去河边?”哪吒开口,话是对黄天化说的,眼睛却盯着马上的人。

“是。”看着自己的小兄弟,黄天化松开缰绳,下意识退开半步,却因第三人的出现,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她要喂鸟,我帮着捞些鱼虾。”

哪吒“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径直走到玉麒麟旁,朝茉莉伸出手,“下来。”

马上的人却没动,只是捂着嘴,头上帷幔飘动,她促狭的伸出手半耷在空中,等他去接。

“下来。”斜眼先观察了一眼兄弟,对这人在外的戏弄又觉得羞恼。

黄天化没有回头,也能知她是如何的游刃有余,那笑似乎一如既往,她似乎非常习惯这样高高在上捉弄,哪吒在低语,那压低嗓音的警告里却是半分威慑都没有。

后知后觉的意识又觉得新奇,这人原来不是不屑于交流,只是除去哪吒以外的人,并没有被她看见的资格。

半响,在经历几番接连的戏耍后,马上的人终于笑吟吟的扶着人跳下,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哪吒站在下方,脸色不豫,却在人即将靠近时,手臂一展,无比精准又无比自然地将她捞进怀里,一个转身,让她那双纤尘不染的云履,稳稳地踩在了自己沾满泥污的战靴上。

余光收了全景,黄天化所有未出口的提醒,所有关于“路不好走”、“该有人随侍”的埋怨,在这一幕面前,突然变得可笑。

“你要的。”哪吒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它今日都吃过了,别太惯着,那些个东西营后粮仓角落多的是,何必跑那么远。”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责备,手里的动作却稳当,一直把人虚虚拢着。

哪吒甚至没看他,只低头听怀里的人那细碎的言语,然后就这么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却稳稳当当地,继续往那泥泞的营帐走去。

他带着茉莉走出几步,才像想起什么,回头对黄天化扔下一句,“谢了。”

黄天化站在原地,牵着躁动的玉麒麟,走向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终究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两人已走远,依偎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竟显得格外……自成一体。

黄天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回头看了看河边那棵安静的树,那里曾有一片白色的倒影。

他闭上眼,将胸腔里那份被春雨和冰河浸透的凉意,连同最后一丝无名的躁动,长长地呼出。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被涤荡过的、彻底的朗朗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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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三太子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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