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两人是被太阳晒醒的。
醒来已不知什么时日,早午饭就作一起吃了后,闲来无事,两人折腾起了屋子。把那瓶瓶罐罐一摆,花花草草挪开,一天也就过了大半,下午又窝着睡了会,在醒来,月牙儿都已经爬上了柳梢。
茉莉仰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抓着肚子上的毛脑袋,两人瘫了一天,她都躺累了,这小孩还在睡。看来近日在军中真是累惨了,以往的精力连坐都是不肯的,哪能跟自己这般躺着。
真长大了呀,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有些跳脱,现在却稳得陌生,适才摆弄器具,明显各有想法,但还没挣起来这人就妥协了,茉莉咂舌,莫非被夺了舍?
她抓起人头发强迫他仰起头来,睡得正香,张雌雄莫辨的脸上,火气堆满了狭长的眼,“你找死了不是?”
得,还是一样的底色,只是更会装了,她堵了嘴,“我想吃螃蟹。”
“走?”
两人去到了西岐最近的海。
月夜下的海呈现着通透的幽蓝色调,风浪平静,连带着沙都温柔,踩在脚上,只有细细的痒。打小在海边耍着大的,哪吒三两下就弄来了一兜,他在海里翻天倒地的摸索,衣裳湿透,上了岸就这样甩了甩,三味火一烧,便是干透。茉莉却是嫌人脏,不肯贴近,一不留神就被这厮强拖着拽下了水,算是报了昨夜的仇。
回到府上,还不带停,为抢着谁先洗澡又是一通闹的,只把房间都搞得湿湿哒哒,等收拾好,月都快落了,才把那框螃蟹给煮上,还有点小鱼小虾,一锅下来,鲜得很。
她吃了两口,便停了,剩下的偷摸塞给哪吒,被拒后又开始你一个我零个,你一个我零个的喂,给人糊弄了。
“这些不算好的,陈塘关每年秋天月亮最圆的时候下海去捞,那才是顶好。先将就罢,等后面有空我带你回去尝尝,什么是真鲜。”童年的味道随着时间蜕变成了最美好的回味,只是舌头也好,人生也好,往后的岁月里再也难找到那一刻的风味。这人不懂,茉莉也不说,就看着他解决了一筐子的鱼虾。
正是最能吃的时候,没有油水的东西下了肚哪能顶饱,又弄了点肉来,她开始给人煎肉吃,虽说修行之人不讲究这些,但茉莉总是强迫着这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多吃点。新鲜的肉烤得油滋滋的,焦香的味道勾得人直吞口水,就这么守着,她先吃半口,然后在给哪吒喂上,三两片后,又不想动了,偷懒的一骨碌想全放锅上弄完,哪吒自是看出她的心思,接过了手,免她在折腾。
“你今年多大了来着?”她突然心血来潮。
“你是越活越糊涂了?”眉心的沟壑在火光下幽暗,隔三差五就问一嘴这个,但从没记下来过,这般个不上心法自然惹得哪吒不快,“再告诉你一回,下回再敢问,我就把你那狗脑子扬了,省得白顶着。”
危险的朝她眯起眼睛扬了一下巴,带着点自傲,他回着,“算我自己的,那就是十一,满打满算的,那马上就十八。”
“不管你怎么算,在我这都是小娃娃唔、”多嘴的老妖怪吃了小娃娃一锤,“你又要闹是不是!”
“没比我大多少,天天在这装腔作势,你这打就是这臭德行活该讨的!”
“我可比你大多了,小宝宝~”茉莉嘴角扬起轻蔑,嘴上却叫得多情,“就你这岁数连我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你这脑子也没多少,活多少岁都是白长的。”斜过去的一眼分外鄙夷,随即这少年又狂气的警告道,“再做这副倚老卖老的德行,一枪戳死让你重头再来!”
“还真是人大了不由娘,礼教都被狗吃了。”
“我天生天养无父无母没人教导,就是没礼教!”没好气的翻了人一眼,这人老用看小娃娃的眼光看他,哪吒再讨厌不过了。
这话只堵得茉莉想骂也骂不出甚么来了,气得她鼓起了脸,分外难受。
“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你呢。”烟雾缭绕里总是模糊,聚焦着瞳孔,他执着的透光火光,锁住了那不真切,“你到底多大了。”
拧巴在凳子上正憋屈呢,听得他递过来的话,茉莉侧目,神秘一笑,“不告诉你。”
“我师傅修了一千二百年,也没你这活法,你肯定比我师傅大。”扒拉着火堆,哪吒自有推算。
“十八、二十八、三十八,挑个你喜欢的数字就是了。”她晃晃手指,列举着一二三,“挑十八我们是朋友,二十八你可以叫我声姐姐,三十八就只管叫我姑奶奶就是。”
“呸,耍赖的鬼猴子。”牵起她的手腕,哪吒捏了捏那细细的骨头,他试探的侧眼,“三千七百?”
茉莉摆了摆头,“怎么不大胆点猜呢,也许我是活了上万年的老妖怪呜、肉在锅里,你是眼瞎了咬我手上!这眼睛不要就丢了。”
磨完牙,哪吒心情大好的松了嘴,“老妖怪才没你这口感。”
“你再咬!”她怒从中来,把右手伸了出去,自是又收获了一牙印,看着一左一右的对称,茉莉怒目以对,不信邪的再次重复,“你有本事在咬!”
哪会怕的,哪吒这把直接把人抓住,拉着那两手凑到牙边,直接就动嘴。茉莉挣扎了会,却没能扭过,当即张牙舞爪朝他脸上扑去,这点本事在西岐第一先行官眼前哪够现的,只一扭头便让人扑了个空。两人手扯手的抓在那,狗咬狗似的空嚼了半天,没人落个好的。
扑腾!打闹中只把那火炉都给炸了。
看着满地的火星子,架在空中扭打的四只手都停了动作,在茫茫火光中两人沉默的对视一眼。
“都赖你!”茉莉趁机把满手满脸的油腥,往哪吒脸上抹去。
收拾好后,他们把榻弄到了院子中间摆着,睡到了月亮下。茉莉吹出一阵风,满院清香,手一挥,引来星辰光芒。他们看着满头的星星和月,面上抚过湿润的风,就这样静静的抱在一块。
前额靠在她颈上,被重重的推了,还在为刚刚的事耍心眼呢这人,哪吒也不搭理,只是把人搂得更紧。她身上花香浓郁,旧时浸透的,新近沾染的,从骨子里往外深浅不一的透着,浅浅吸一口,就是安心。但人还是太小了,裹着两层的被,抱着都还是空荡荡的。
还得让她再多吃点,哪吒心里嘀咕着。
胃里的食物被挤得顶到了喉头,让多出来的话只能往外冒,拍了人一把,茉莉嚷道,“种棵树吧,院里光秃秃的。”
他轻轻踢了一脚,示意道,“那你来弄。”
茉莉问,“种什么呢?”
“枣?”他抬眼提议,长长的睫扫过她纤细的颈,“秋天还可以吃枣。”
她摇摇头,顺手把脖子上的脑袋别开,实在闷得难受,茉莉想透透气,“长不大的。”
松开人,哪吒自己翻到一侧躺好,“那你弄颗活得长久的。”
“找个王八吧。”茉莉沉思。
眉头一挑露出几分俏讽,他指着茉莉,“那把你这个老王八埋下去就得了。”
“呸!我这就把你埋了。”这小孩近来越来越能惹她生气了!茉莉用头朝他撞去,随即被人掐着后颈埋在了被里,两人又扭一块了。
压人腰上,坐得死死的,带着少年郎晴朗的磁性呵呵的笑着,勾出一串胸腔的颤音,他俯身贴在她耳畔,“那就种颗松树。”
实在狼狈,茉莉放弃了挣扎,她有气无力的回,“明天在想吧。”
“为什么要明天。”闹过也就放了人,他刚躺下,这小心眼的就立马反攻压了上来,伸手就打,哪吒撇头躲开,“现下想完明天去做就得了。”
大腿夹着人,她掐着哪吒脖子摇了摇,“万一我明天不想种了呢。”
哪吒抿着嘴,无奈,“你就是个三心二意的。”
“对。”她回得理直气壮,“我就是。”
第二日,两人出了门,漫无目的的在原野漫步。秋日的日头毒得晃眼,原野山林被晒得发烫,野草锋芒毕露,唯有漫山火红的枫色还算喜人。茉莉赖在哪吒背上不肯下来,手指胡乱点着方向,执意要往更高处爬。
最终,两人在山顶那颗巨大的银杏下停了下来,茉莉仰头望着繁茂枝叶间漏下的碎光,金灿灿的亭亭如盖,在这秋风的熏陶下,屹立动人。
她掏出个方盒子递给哪吒,哪吒自是识得,那是她的留影机,随手帮她拍了几张。
坐在树下歇脚的功夫,茉莉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图片,她接过哪吒递过来的水喝上一口,顺手又在人头顶上擦了擦,正喝水的人被她这弄得一呛,也不闹,只回了她一拳。
两人靠着树干歇息,这小孩近来跟她学坏了,到处随地大小躺。躺在自个腿上闭目养神的人似乎睡着了,没什么动静,她看了一会挪开了眼,山下的景千百年来都一样的无聊。
茉莉再次低下了头,在人脑袋上顺了顺毛,手感很是柔。穿红最好看,但今日给他搭了一身白,单马尾高高梳着,眉骨极艳含着春光,冷冷清清一身却是比火还艳的姿色,像他长得这般漂亮的实在是少,她动作很轻,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喜爱。
不长眼的树掉了个东西下来,打破了这片柔情。茉莉眼疾手快的接下,是个鸟崽儿。
掌心上是个只有指甲大的,毛都没长出来的小东西。
她抬头朝树上看去。
“不用送回去,它活不了了。”身侧传来冷冷的一声,是哪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茉莉回脸,却撞进了他凑的极近的目光里,睫毛扫在她的脸上,他垂着眼,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残酷,“它身上沾了你的味道,鸟妈妈不会要它了。”
“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那我养它。”侧脸全是他一呼一吸的炙热,有点痒,她偏过头,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小玩意笼到手里。
身侧的人一直没动静,茉莉好奇回头,却只见哪吒眉头紧锁,看着她,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
“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你师傅了。”他声音轻轻,问的小心翼翼。
“没有。”茉莉矢口否认,指尖无意识的蜷缩,只把那鸟崽儿收的更紧。
“在等我些年,封神大战结束我便陪你去找你师傅。”
“不想去。”她回答得太快太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断了这个话题。
哪吒微微诧异,随即喉头似被一股无形酸涩哽住,郁结成了胸口的乱麻,“……”
“怎么了?”茉莉偏头问去,这小孩今日实在不对,她补充道,“我跟他吵架了所以不想找他,你不用管这个,那是他活该。”
“所以你跟你师傅吵了架,便能几十年不搭理他?”向来直言不讳,不是会让自个难受的主儿,但提起这个话题,那硬直的语气中也带着僵硬。
“是几百年。”虽然不知道他这奇怪的重点哪来的,但茉莉还是纠正了,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总之上一次联系应该是两百多年前了。”
“你捅了他两刀,然后跑了两百年不回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试图闪躲的眼。
但两人都颇有默契的,没人去提那吵架的由头,是她去跟自己师傅要个孩子这事。
“是他先惹我吵的架,所以我才捅的他,那是他活该!”茉莉说到这个,还是有些生气,少年脸色实在难看,她不由又放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逃避,“总之不用管他,反正过段时间就好了,他不会有想法的。”
“那我呢。”
“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的反问,胸腔里仿佛有擂鼓在敲。
“你若是跟我吵了架是不是也这样,跑个几百年不来找我,空看我着急。”
“……不会。”茉莉猛地撇开头,眼神慌乱的扫向远处的山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语气徒然拔高,他猛地往前逼近,几乎鼻尖相抵,彻底挡住了她所有退路,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我师傅,你是我朋友。”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目光飘向更远的、虚无缥缈的云端,嘴里的说辞比风更淡。
“那有什么不一样!”若说刚刚还怕提起她伤心有所保留,那现在几乎是毫不保留的质问。明显不会屈服于这样苍白无力的答案,“都是你重要的人,为什么你就能相信他过段时间就好,照旧能接纳你,给我就只有两个字不会!”
“……”茉莉长长久久的沉默了,她垂下了眼,只觉得喘不过气。
她的沉默却无疑进一步的刺激到了哪吒。他是个不依不饶的,这份怒气里混杂着被无视的伤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不过如此的恐惧,最终酿出的还是那句响亮的质问,“茉莉,你给我说清楚了,到底有何不一样!”
“他是我师傅……你是我朋友……”她含糊地重复着,声音里带着恳求,言语越发的轻,希望他能放过这个话题。
“那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哪吒却不肯放过,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你们都重要……”从来都不是个坚定的,面对哪吒的步步紧逼,茉莉眼神飘忽,言语怯懦,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她有些喘不过气,连逃跑的勇气都没了。掌心的鸟崽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紧绷的气氛,微微颤抖着。
但这个死犟的,非要撕开那层模糊的界限,执拗中夹着些许的委屈,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却划破了所有尖锐,“那是什么程度的重要?我若不给你个孩子你是否也要捅我两刀,若我跟你吵了架,你会像对他那样,跑几百年不回来吗?会觉得‘过段时间就好’,哪怕我急得发疯,也笃定我照旧会接纳你吗?若是他找到你,你是会立马跟着走还是跟着我继续!”
锤锤重音砸向心肺,她慌张得很是狼狈,和掌心上的鸟一样,恨不得蜷缩在地。少年的炙热直白茉莉一眼都不敢看,她不敢深究是何让她恐惧到喘不上气来。
“说话啊!茉莉!”面对那真挚执拗的儿郎,她狼狈而逃。
“鸟饿了,我喂鸟去。”她仓惶起身,转身离去。
“茉莉!你就是个胆小鬼!”身后,是怒不可遏的怒吼,那失望和不甘震得银杏叶簌簌落下。金色的叶片如同那纷乱的心绪,飘摇零落。
是夜,两人躺在一张榻上,没人说话。
背对背的躺得人都僵了,茉莉满肚子的嘀咕,只觉得这小孩真是小气的,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和愧疚在蔓延。
只觉得这小孩真是烦死了!
良久无言,她无奈的长叹一口,朝着背对她的人扯了扯。
没动静。
她又扯了扯。
再次无奈一叹,她俯身凑了过去,贴在人背后,声音闷闷的,“你不抱着,我又病了怎么办。”
“病着倒好,最起码还能活得真一点。”语调冷冷,僵得像块石头,明显还在生气的。
茉莉哑然,索性摊牌,“你就喜欢我对你不好呗。”
“那不是本来就对我不好,不装了吗?”他讥笑反讽,字字带刺。
“那就不能是我现在越发喜欢你,对你好了,爱不释手了吗?”
“呵。”他只是冷笑,撇过一眼全是嘲讽与不信任,“茉莉,你嘴巴里就没一句真的。”
“……”她快被这小孩搞疯了。只窝着一肚子气背过身去,半响,却又妥协了,再次低头抵在人背上,她低声呢喃着,“我师傅和我的关系比较特殊。”
身下的人动了动,似乎凝神在听。
“你对我很重要,我师傅对我也很重要。”她顿了顿,声音里掺了点迷茫和不易察觉的脆弱,“可我知道,就算跟他吵得再凶,他也不会真的怪我。哪吒,你会吗?你会像他那样,不管我跑多久,都等着我吗?”
哪吒没说话,只是眼底突然亮起了星辰,像把整个夜空都装了进去。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茉莉泛红的眼眶和那强装镇定下的慌乱,嘴角不自觉地向扬起了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到底怎么了?”茉莉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地问。
“你跟师傅吵了架,能两百年不说话,跟我置气,却连一晚上都忍不住。”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底的星辰亮得惊人,“茉莉、”
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满眼错愕,意识到他那未尽之语的含义,茉莉猛地伸手堵住了他的嘴,茉莉堵住了他的嘴,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认输般地倒在了人怀里。
这一晚,两人睡回了屋内,搂得太紧了。
茉莉有点恼,却又因今日的事不好跟他发作。少年手臂铁箍似的环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这小孩,把她当安抚玩具了】她无奈。
第一晚的时候就该拒绝的,她好端端的铺着床呢,这家伙爬上来的时候,茉莉真吓了一跳,但好歹是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心性纯净,便也由着他了。
他确实不懂男女之情。军营里,那爱美的姑娘情歌唱着,礼物送着,却半点情意也送不进这石头心里。茉莉偷偷观察过,哪怕是晨曦最是浓烈的时刻,他都没那反应,没那些个歪心思,哪吒在修行上一向刻苦,不说清心寡欲,但也是最最虔诚,对她的定位始终是"最重要的朋友",只有原始的占有欲——霸道地要独占她这个朋友的全部。
就当陪小孩子睡觉了。可这人晚上睡觉总不老实的,陪了几天,茉莉腰酸背痛。每日醒来都感觉被打了一顿,可偏他一点也没有撒手的想法,真把自己当安抚玩具了。
头发被压得太死,她试着扒拉了一会。
不料惊醒了哪吒。他睡眼惺忪,手臂一收将她揽回怀中,嗓音带着浓重睡意,"别动...你手脚太凉了吧。"
“被你气的。”
话音刚落,颈间便传来一阵细微刺痛,哪吒尽一口咬在了她脖子上。
“唔、”
“你既说,那我就坐实。”
她生气的回头反咬,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少年眼底满是得逞的揶揄,激得她伸手去挠他痒。两人笑闹着扭作一团,最终又头并头的凑在了一块。
呼吸渐渐交合,体温融在一块逐步高升。某种难以名状的氛围在黑暗中弥漫,心跳声震耳欲聋,带着两人的燥热和呼喘,原本要咬的去处,鬼使神差的停在了他的眼睛前,在触及他眼睫时蓦地停住——羽睫轻扫过茉莉的唇瓣,她突然失了所有力气。
他的表情是带着急不可耐的不解,只一副‘你敢咬我就马上报复回来’的架势,只等着她赶紧动完,茉莉却忽地撇头倒下,只把被扯到唇边,闭上眼,“睡吧。”
是个直觉生物,不肯让人逃跑的,他翻身俯在她头上,“我把元阳给你,送你个孩子。”
他这一嗓子吓茉莉一跳,她连连摇头,又怕他多想执拗,连忙解释,“现在不想要,太麻烦了。”
安抚的拍拍哄着,“再过几年你若不给,我就给你两刀。”
笑抿着嘴,哪吒闻言也就放弃,倒下身,刚躺上照例伸手要抱,却被她轻轻推开。
“别动,压着我头发了。”
他顺从的松了手,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那鸟崽子却是死了。
盯着那僵掉的小半截,茉莉神色有些怅然,“连个鸟儿都养不好,我的确是养不了孩子的。”
哪吒接过她手里的小东西,用手帕随手盖了起来,“还以为你会哭呢。”
“不会。”她已经见过太多了。
两人弄了颗银杏,栽在院中,把那鸟崽子埋在了树下。新泥湿润,在晨光中泛着深色的光泽。
树刚摘下,茉莉拿出一瓶水,往那根上一浇,那苗瞬间就长成了颗参天大树。
哪吒皱着眉,“你这是作弊。”对于她这种跳过过程直达结果的行为有些不赞同,仿佛希望一切,包括这棵象征性的树,都该遵循某种自然的、他所能理解的规律成长。
“我想要那就不算作弊。”她把榻挪到了树下,心情很好的哼着不知名的调儿,取出两瓶酒来,对树邀杯慢饮慢啄。明明小时候还不喜他用功夫的捷径,轮到自己,规则就让了路了,就这样随心所欲的制定着游戏,玩弄着所有。
三两杯下肚,下起了秋雨,两人急匆匆的搬回室内,现下也做不得什么了,两人决定待在家一天。秋雨冷冽冲刷走了连日的燥热,哪吒弄了个热腾腾的锅,煮了一堆牛羊吃食,就着这秋雨,用烈酒作陪,暖了半响。
饭后,又是无事,雨停,屋外还是讨人厌的阴晴,茉莉兴致不高,霸道的拉着人跟她一起躺着,她贪暖,就这样缩人身侧,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红晕上头才一会,酒量不好的酒鬼又开始有了新的由头来找事,裹着两层薄毯,她扭着身体说骨头痛。
“骨头痛?”今日陪得她喝了一点,哪吒听得不太真切,总觉得一个真仙不该如此,但放她身上又极其合理。
“这?”把脸埋在被子,茉莉只用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腰。
“这是腰,你什么都没做,哪来的腰痛,又胡言乱语来诓我。”嘴上抱怨着,他手摸了上去,按了两下,也无碍。
“就是这。”喝醉后就蛮不讲理,精神不太好,她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你帮我看看我骨头是不是歪了。”
说罢,只把外衣脱去,留一薄衫,乖巧的趴在床上,侧过脸来,伸手在榻边拍了拍,指使人过来检查。哪吒仔细的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那所谓的歪骨头。
“就这痛。”她拉着哪吒的手,摸到了那腰窝上的隐痛处。
顺着她指的地方抚了上去,薄薄的衫下是一层紧致的皮肉,再往下就是凸起的骨头。隔着层布,是滑不溜秋的手感。
“没有。”他如实回答。
“都怪你压的,我骨头疼。”昨夜到了后半,又让这人抱上了,一夜醒来那都是扭成麻花的形状,连着几日,茉莉是有点吃不消的。所以虽然霸道,但她说的也没错,这酒鬼闹事,哪吒只得认。
“今晚不能让你在压着了。”她嘴里还在嘟囔,扯着衣服一会穿一会脱,哪吒连忙抓住人的手,却被她不高兴的咬住。
狠了心的把混天绫一捆,人是绑上了,但嘴里就没停下哼唧,不得已,又把人放了,任由她折腾。
今日喝的酒烈,她扛不住,只脱得只剩一个小褂,终于不再折腾。倒在人身上,开始酣睡。
哪吒连连推,是不肯让她这样躺的。
“干嘛!”她不高兴的抬眼。
“别这么躺着。”他却不敢抬眼去看。
“我漂亮吗?”她迷瞪瞪的指着自己的脸。
哪吒认真的观摩了会,“看不出来。”
“让漂亮姐姐抱会不行吗?”这人又开始说话胡了,“让你抱下我怎么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唔。”
把人嘴捂住,哪吒只是头疼,那酒气太热,熏得人脸色发烫,他现在很是烦躁,恨不得把这扭来扭去的祸害给丢了。
“小宝宝让漂亮姐姐亲一会唔、”一个昏睡诀,他终于松了口气。
近来她很爱说这个词,自是知道说一次人恼一次,不跟酒鬼计较,哪吒就这样任凭她趴在胸前沉沉的睡。
但心上还在跟这人计较,他在人腰上那处摸来摸去,愣是检查不出那所谓的歪骨头在那,按着按着,指头莫名的顺着那后背的沟壑,摸起了她的骨头来,到底有几节呢?来回的数总对不上,最后沉沉睡在梦里,哪吒都还是在数着那细细的骨头。
这一晚,茉莉做了一晚上的梦,久违的,梦到的是师父。
梦里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师徒?朋友?父女?情人?
梦的最后,她变成了个小娃娃,就这样任由那人背着,那样的背很宽厚,就这样背着她一直走一直走,和任何时候一样,给她永无底线的包容。好像真的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梦太深,那样的感情和经历,她似乎都已经忘了。
梦快醒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两字。
哪吒。
对啊,她现在在跟哪吒玩。
这念头一起,梦中那宽厚背影带来的些微波澜便悄然散去,被身边少年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呼吸所取代。她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靠了靠,换来他无意识更深的拥抱。
欺负小孩让人快乐。
欺负在意她的小孩更快乐。
总之,茉莉很享受这个快乐
两个人,一个意识不到所以没法在意,一个意识到了但不在意。谁家好朋友会躺床上玩亲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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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