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的学生时代随话剧社最后一场演出结束而落幕。最后一次庆功宴上,她抱着钱欣痛哭流涕。
两年,四个学期,杨亦泠早已对行政组、对话剧社生出万般不舍。每个学期,她们都多多少少有些盈利。若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胎死腹中的《雷雨》制作实在可惜。
毕业后,杨亦泠顺利考出驾照,全力以“父”买了辆车。随后,她准备搬去房租相对便宜些的近郊住。
和父母商量完,她这一次租了个二居室。当然,并不是为了找个室友分摊房租,只是想着等父母过来时不用再打地铺。
两次搬家她都没落下那把狮头伞,即使到现在一次也没用过,摆在家里都快成了装饰品。之前母亲无意中发现了这把伞的存在,自然也知晓这个品牌,还特意问:“你买的啊?蛮好看的。”
杨亦泠只是摇头,回答得笼统:“才没那么奢侈。朋友忘记在家里的,我暂时替他保管着呢。”
母亲调侃她:“买包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
杨亦泠一时语塞:“包是包,伞是伞。能一样吗?当然该省就得省!”
首要任务在身,杨亦泠根本没什么心思去毕业旅行,而是选择继续工作攒经验。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隔年一月她就顺利获得了邀请。
等待下签的期间,她收到来自国内小姨婆病危的噩耗。于是在拿到签证的第二天,她就直接裸辞。在把Apollo送去朋友家寄养后,立刻定好长单程票当天就飞回国内。
外婆有许多兄弟姐妹,而小姨婆是和杨亦泠的外婆感情最深的一个妹妹。自外公去世后,两姐妹就一直相伴。
小姨婆看着杨亦泠出生长大,在她出国后也时常给她发消息问候。得知小姨婆病情时隔将近十年后又复发的消息时,恰逢杨亦泠研究生毕业前夕,当时她便预感到不妙。
小姨婆在她即将登机时走了。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杨亦泠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在登机口直接崩溃大哭。她仿佛像是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一样,只昏昏沉沉地上了飞机,然后大脑空白地睡了一路。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感状态——不算悲伤,更像没有生命力的麻木。
那些小姨婆在弥留之际给她发去叮嘱的语音消息,她不敢再点开听第二遍。
在参加葬礼的路上,杨亦泠望向车窗外的层层高楼。一线城市的发展总是如此迅速,隔些时日不见就有新的变化。那些老旧街道和幼时里弄都在消失,新晋网红店不等杨亦泠去打卡,却已然倒闭。
她似乎永远跟不上潮流的脚步。
杨亦泠想,如果等身边这些熟悉的事、人与物随时间渐渐退场,那么这里还是自己的家乡吗?
头七一早,杨亦泠便和爸妈前往小姨婆家。小姨婆生前和家人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那是二十年前的新房,但在二十年后也成了不算太破的老房子。
昏暗狭窄的楼道开了一扇小窗,侧身仅容两人通过。杨亦泠跟在队伍最后方,垂眼看着下方楼梯,头戴白花、一身黑色的阿姨抱着小姨婆的遗像,一步一步向下走。泪水早已流过她的面颊,滑至下颚边,留下一道明显的痕迹。
恍然间想起十五年前,在这相同的楼道里,她依旧如今天这般跟在他们身后。那时候的楼道墙皮还没有开裂脱落,那时候阿姨披着的是皎白头纱。身上的新娘婚纱垂在水泥地上,沾染了些许灰尘。姨夫牵住阿姨的手,他们肆意又灿烂地笑着,一步一步往下走向憧憬的未来。
那天,小杨亦泠跟着他们去了为结婚购置的房子,下午又跟去公园看他们拍了外景。那天,爸爸妈妈和外婆留在了小姨婆家。小杨亦泠曾想让妈妈一起和她去,可妈妈说已婚的人是不能跟着一起去新房的。
小杨亦泠不知道这说法真假,也不知道那天他们在老房子里能干什么。小姨婆也许又在给一大桌子人烧饭,也许在吃饭的时候她终于得空和她们唠家常,又也许在吃完饭后她得继续洗碗收拾。
小姨婆年轻时忙忙碌碌地在百货大楼里当收营员,中年时忙忙碌碌地抚育阿姨长大,再到老年时,即使生病,还在忙忙碌碌地带着两个外孙女。
“忙忙碌碌”成了她一生的写照。
小姨婆肯定活得很辛苦,不然也不会时常和外婆吐槽抱怨,但她似乎又是自己心甘情愿。在阿姨结婚的那天,大家都发自内心地笑着。
小时候的杨亦泠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很久很久。直到,“向死而生”一词出现在她的世界观中。
杨亦泠没有在上海呆太久。
处理完身边的事,杨亦泠便去北京和Cathy约了顿饭。聊天中得知,Cathy近期一直没日没夜地忙于国内剧团的工作和活动。不过看对方的精神面貌还不错,杨亦泠猜测她的病情应该有所好转。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她听出Cathy目前没有继续读书的计划。杨亦泠没资格去插手别人的生活,最后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
和Cathy见完面,她便回到海外,没多久接到了当地一家小型广告传媒事务所的offer。总的来说,杨亦泠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虽然工资不算太高,但至少可以养活自己。
步入职场后,她便渐渐与大学时期的好友圈疏远了。她们大多都是留学生,毕业后就要回国,甚至连考虑留下来工作几年再回国的也不算多。因此从三年前开始,杨亦泠每年都在送走一波朋友。她们回国后开启了新的生活圈,彼此的联系更是少之又少。
来来去去,杨亦泠身边的老朋友似乎只有钱欣了。本杰明虽拥有当地国籍,但在当时那个学期结束后,他便以交换生的身份,去国内的一所985大学交换了一整个学年。这样一来,杨亦泠和他唯一的交流也只是朋友圈点个赞或评论一句。
不过,本杰明还是经常出现在她和钱欣的闲谈中。比如,偶然点进他的朋友圈翻看动态时,杨亦泠就会非常羡慕地跟钱欣说:【看看本杰明,春天徒步,夏天冲浪,秋天爬山,冬天滑雪。像他这样精彩的生活才叫人生啊!】
钱欣冷酷地回道:【你现在原地辞职买张机票,也能说走就走。】
杨亦泠苦笑:【不行!我的房子还八字没一撇呢。】
钱欣问:【你这是做好当房奴的心理准备了?】
杨亦泠无奈道:【不想当也得当,没房子就没安全感。】
但她心里清楚,其实困住自己的从来都不是一套房子。
不知怎的,钱欣最近迷上了塔罗占卜,还特意从国内海运了一副牌过来,说要给杨亦泠测一测。
杨亦泠嘴上说着“封建迷信要不得”,却歪过脑袋,瞅她有模有样地洗着牌,终究诚实开口:“那帮我看看近期运势呗。”
“行啊。”钱欣随意打乱着桌上的牌,“在我洗牌的时候,你就一直想着你要问的问题。”
杨亦泠听话应下。
钱欣洗完牌,将它们在桌面上排成整齐的一沓:“其实塔罗牌有许多不同的牌阵,可以解答不同的问题。不过呢,我现在是新手,不讲究这么多,就先给你抽一张试试。”
“嗯嗯,心诚则灵!”杨亦泠按照指示,在心里不断默念问题,随后伸出左手随机抽出一张。
牌面翻开,映入杨亦泠眼帘的是一张明亮的黄底色背景的正位牌。
卡面中央站着一位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衣着色彩斑斓,昂首挺胸地沐浴在阳光下,像一位吟游诗人。他的肩上随意搭着一根棍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手里捏着一朵白玫瑰。他抬起一只脚,站在陡峭的悬崖边缘,脸上却毫无惧色。他的脚边还有一只可爱的白色小狗。小狗也翘起前脚,动作与他一致,面向未知的远方。卡牌上方的中央,标记着罗马数字“0”。
“看着感觉还行?”杨亦泠根据画面揣测道。
“确实还行。”钱欣翻出卡牌附赠的解析书,“这是一张大牌,叫愚人。”
“愚人?”杨亦泠下意识瞪大双眼,问道,“是在说我很蠢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钱欣把牌举到她面前,解释道,“愚人牌是塔罗牌的第0号牌,象征着一切的开始。它的核心意义是全新的起点和无限的可能。你的生活面临崭新的开始,并且可能会碰到未知的变化和冒险。”
杨亦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起来倒是挺符合我现在的状态?”
钱欣向她确认:“你问的是近期运势,对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继续分析:“事业方面,你可能面临全新的职业选择,比如接手新项目、跳槽、创业,甚至跨界尝试。这张牌鼓励你跳出舒适圈。”
“唔……”杨亦泠想了想,对应上,“应该是新项目?”
“爱情方面,你可能会遇到令你心动的新人,这段关系充满新鲜感和浪漫色彩,相处起来轻松愉快。”
捕捉到关键词,杨亦泠眼前一亮:“甜甜的恋爱终于要轮到我了吗?”
今年她的桃花运实在寥落,身边几乎没什么异性出现。公司里她年纪最小,同事又多是女性,零星几个异性不是已有对象,就是结婚生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做缺德事。
“别高兴得太早。”钱欣瞥了她一眼,泼了盆冷水,“牌代表的未知性也提醒你,别太快陷入幻想。你要保持开放心态,享受相处的过程,而不是非得急于去定义关系。”
杨亦泠疑惑:“那是指这段感情会一直持续暧昧,但无法推进吗?”
“看你怎么理解。”钱欣举起牌,说得抽象,“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愚人牌是在告诉你,请无畏前行,天真就是你的力量。”
坚持写到了五十章,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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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