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泠抱起小猫Apollo,亲昵地贴了贴它湿漉漉的鼻尖。这段时间没能好好陪伴它,她心中满是愧疚。
望向Apollo漂亮的黄绿眼睛,杨亦泠忽然想到备考期间的一个节日夜晚,父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离家走路二十分钟的海港看庆典烟花。那时候,她已经在客厅的餐桌旁刷了一整天的题,正头昏脑涨。想到还要换下睡衣才能出门,她便心生烦躁,一口回绝:“不了吧,我想再做点题。”
父母没有强求。他们出门后,原本热闹的房间回归了它惯常的寂静。电脑音响循环播放着题库音频,像有人接连不断在耳边诵读。杨亦泠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只把它当作无聊的背景噪音。
'Whatever you do, do it a hundred percent.'
“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全力以赴。”
短句摘自电影《绿皮书》,是主角托尼邀请唐尝试吃肯德基时说的话。一些电影的经典台词,看似普罗大众,却总能在多年后某个看似平常却又不平凡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击中人心。
放下束缚,请勇敢地活在当下。
横线纸上笔尖停下的时候,电脑屏幕显示的时间恰好停在五十九分。秒针的走动仿佛应和着杨亦泠的呼吸,一秒、一秒,缓慢地迈向又一个整点零分。当那一刻到来,窗外烟花的轰鸣声骤然四起。
视线所及,窗户的对面是另一扇窗户。
高楼错落的缝隙间,只吝啬地透出一角转瞬即逝的花火。不多,却足够看见。升腾的白烟弥漫了天空,呛鼻的火药味强势掠夺着周遭空气。玻璃窗后,杨亦泠撑着脑袋趴在窗檐边,眸底映照出天边一波又一波的流光溢彩。
她转过身,无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将躲在桌底的Apollo捞进怀里。小家伙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竖起耳朵,正绷紧身体瑟瑟发抖。
杨亦泠轻声细语地安抚,又将它举起。对上那双宝石般剔透的猫瞳,她疲惫地笑了笑:“节日快乐啊,Apollo。”
关于那下半句的心愿,她没有说出口。但杨亦泠想心,Apollo或许能感应得到。
因为在这片精神荒原里,你是我唯一的羁绊。
小半年后,她终于达到了理想分数。整个过程中日复一日的焦虑、迷茫和压力,也总算久违地消散。黑暗混沌中,她终见天日,就像是乌云暴雨过后,晴空万里下被放飞的一只自由风筝。
即使还有一根联结地面的丝线牢牢攥着。
隔天上班时,杨亦泠破天荒地觉得再调皮的学生都特别可爱。工作大半年,她还是头一回生出这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但她也明白,这种充盈的幸福感只是限时款。欣喜的余温能持续多久,她自己都不确定。
研究生第二年是由一场演唱会和排满日程的高强度备考开启。当然,整个学年中间也穿插了许多小插曲。
廖岑秋。
就在杨亦泠快要主观上淡忘这个名字时,他再次鲜活而深刻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杨亦泠想过大家都在社团工作,难免会产生交集,大可保持平常心。开学初,她去参加了学生会的迎新活动,想为自己社团找些灵感。虽然她看见了廖岑秋,但不打算打招呼。只是没想到,当杨亦泠起身准备出去上个厕所时,廖岑秋和女友就站在出口处。
就在她准备视而不见地平静走过——
“Hi,Lyn。准备走了?”
这声招呼顷刻间轻易打破她的盘算。杨亦泠身形僵住,又很快就调整过来。认识廖岑秋后,遇到过太多次类似情形,她早已得心应手。
“Hello,Leon。我出去透个气。”
杨亦泠露出灿烂的笑意,笑得嘴角开始发颤,连自己都觉得虚伪。她全程不敢直视第三人,只用余光瞥着,总感觉女朋友在打量自己。
一股心虚感油然而生,莫名其妙的。
去年遇见时就感叹过女生骨架如此纤细。这次大家都站着,她发现对方确实不高,只到自己嘴巴的位置。不过那张精致甜美的巴掌脸,足以让人忽略这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女生今天将一头金色长发扎成双马尾辫,搭配紧身黑色露脐上衣和短裙,脚蹬漆皮长靴,酷似韩流打歌舞台上的爱豆。
“他们很相配,是一对养眼的情侣。”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自己和廖岑秋的联系,杨亦泠甚至觉得都称不上“友情”。也许到头来,他们不过是一场有缘无份的萍水相逢。
《千与千寻》里有句台词让她印象深刻:“人生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列车。路途上会有很多站,很难有人可以自始至终陪着走完。”
那么廖岑秋,她想,总在这一趟列车中,上上下下。
光是毫无征兆的偶遇,杨亦泠这一年里就碰见过他三次。连她自己都跟钱欣感叹:“我和他,算是孽缘吗?”
“第一次碰到他是在教育院楼下的一个路口。
那是个很普通的周五,阳光很好。我上完早课,准备坐车去上班。在一个十字路口,远远地我就看见他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工装裤,背着一个很大的斜挎包,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而我正朝那个路口走去。
平时上班我打扮都很朴素,那天碰到他,心里特别后悔没化妆。不过我还是鼓起勇气跟他打了个招呼。一开始他根本没注意到我,所以当我从后面拍他肩膀时,他吓了一跳,那吃惊的样子有点好笑。
他问我:‘刚下课?’
我点了点头,表面淡定地说:‘去上班。’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心脏怦怦直跳。
他对我说:‘加油。’
他好温柔,像一场温润的春日阵雨。红灯转绿,我们走到马路对面就分开了。那一天我特别开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班上的小孩很乖。”
“如果说,和他的第一次遇见是巧合。那么第二次遇见,就真如同命运安排一样。
那是第二学期第五周的周四。我和票务部长约好了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在商院的图书馆商量话剧票定价。那天我既没课也不用上班,一觉睡到了下午。我忽然就很想喝奶茶。那时候才下午两天,我看时间还早,于是就打算干脆提早出门,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买完奶茶我没有选择坐车,而是走二十分钟的路去图书馆。那天我还没有开导航,因为心想都已经去过好几次,难不成还会走错?
图书馆前的最后一条马路连着三个岔路口。第一个是最近的,但一开始我偏偏走错到了第二个岔路口。走到一半我才发现,不过我也懒得再走回去,反正就是多穿条马路的事情。
这条岔路连通商学院的一栋楼,在尽头处我又碰到了他。当时,他正在楼下和两个外国同学交谈。我盯着他们看,廖岑秋显然也发现了我。我们再一次,默契地都没打招呼。
我意识到,这一次我又没化妆。该死!
只是我觉得很神奇的是,但凡我当时没绕路去买奶茶、选择踩点出门,并且没有将错就错走那条岔路,我都不会碰到他。这种感觉就像,我做出这些决定和行为,冥冥之中都是为了在那条路的尽头碰到他。”
“Cathy也认识廖岑秋,于是我就把这两次碰到的事情和她说了,也告诉了她我的小心思。
Cathy听完后突然和我再三确认:‘Leon?是学生会的那个?’
‘对啊。‘我感觉有点奇怪,就问,’怎么了?‘
Cathy回忆说:‘一年前的迎新摆台,你去打印海报的时候,他还来过我们这,问你去哪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的小鹿乱撞了好几下。可我不想承认此刻隐隐的喜悦,克制着问道:‘他问我干什么?’
Cathy说:‘我告诉他你去打印了,他说没事,就是想提醒一下今天人流量大,让我们保管好物品。’
我说:‘那应该没什么特别意思,毕竟他线上也没来找过我。我就是奇怪,既然只是好意提醒,为什么先问我人在哪?’
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廖岑秋本人,没人会知道。也许,他只是拿我作为对话的切入口。
其实我不该多问的,因为我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掩盖的情感再一次复苏,开始蠢蠢欲动。他现在有女朋友,我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该心动。”
“第三次碰到他时,我对他的喜欢达到了一处峰值。但这一次,没什么戏剧性的情节发生。是在演出前一周,我和活动部在学校中央的草坪摆台宣传,看到他穿了件衬衣,外搭针织衫,远远地路过——他并没有看到我们。那一身不是他一贯的穿搭风格,所以我猜他大概是来接女朋友的。”
“我没再喜欢他似乎也是一瞬间的事。在三次遇见之后,有一天我又看到他发了恋爱日常。一张照片里出现了我看到的那身衣服,证实了那确实是和女朋友的情侣装。联想到他之前与我一起上课时的状态,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和我印象中喜欢的那个形象并不一致。渐渐的,我好像就清醒过来,感觉没那么喜欢他了。”
“所以,你确定吗?”钱欣听完她的叙述,问道,“不喜欢他了?”
“这也是一瞬间我意识到的事情。”杨亦泠回答得干脆,“我很喜欢他没有恋爱的状态。他朋友圈里分享自己的学习、日常以及社团活动,非常有趣。可这人一旦恋爱,就像被夺舍了一般直接迷失自我,连续两任都是这样。这完全不是我当初对他有好感时,他给我的感觉。”
“都说男人最大的魅力来自于女人赋予他的滤镜。看来你喜欢的,不过是你印象中的他,而不是最真实的他本人。”钱欣说,“而且真正所谓放下,是当你不会再去想这个人。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不要再提他。”
“……好。”
但她想,还需要再一些时间。